第九章如火烈烈(2 / 2)

九州:暗月将临 潘海天 19710 字 2024-02-18

他跳起来用胳膊猛砸身边的河络,踢他们的肋骨,把他们轰开。可是那些河络把它视为舞蹈的一部分,嬉笑着反击。

云胡收慑心神,不再理会他们,捡起链子,在胳膊上缠了两圈继续对付它们。

他不擅长使用铁匠小工具,铁锉刀在链子上打着滑,一下将他的拇指盖锉飞了半拉,鲜血涌了出来。

“如果阿瞳在……”沙蛤刚说了半句,又连忙收住了口。

云胡不归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狠狠地瞪了沙蛤一眼。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也是手脚都被捆着的啊。”师夷笑嘻嘻地说。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些,只顾把软软的身子倚着蛮族少年,每次当云胡不归被其他人挤开,或者被转动的车轮带倒,她就放声大笑。

“别闹,”云胡不归说,“我们得抓紧时间。”

师夷腻在云胡不归背上说:“我喜欢你为我打人的样子,现在你愿意带我走了?”

“也不一定,我还没想好。”云胡不归说。师夷扭头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我会带你走。”云胡不归摸了摸疼痛的耳朵,跟着笑了。他拇指上的血流到铁链子上,血迹斑斑。

车子咕隆前进,河络们涌向巨车的前沿,他们已经听到了地火神眼里咆哮的熔岩之声,就仿佛烛阴之神永恒的怒吼。

“那你会带我去哪儿?”

“我会带你去看……很多的城市,”他说,“还有大海——巨大的船,升到云里去的小岛,海鸥迎面飞来,大海龟露出长满海草的背脊。”

“还有草原。”

“大到没有边的草原,”云胡不归赞同说,“马群好像大群的鸟儿飞驰,它们的蹄子上长着翅膀。”

“还有呢?”

“我要带你去看那些会飞的人,他们把城市建在树上,睡在风的声音里。”“我喜欢风的声音。我总希望自己变成羽人,飞到云朵上,看到那些地上奔跑的人永远看不见的东西。可是有了你,我就不想飞了,我只想看你能看到的东西,想和你在一起。”

“你会看到的。我所看到的一切,你都会看到的。”

“真可爱。”师夷感叹说,她瞪大那双绿玛瑙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第一次希望身边的男孩子说的话都是真的,第一次希望他能永不离开,就跪在脚边,慢慢地锉到世界尽头。

她说:“好吧,如果这样,我就跟你走。”

一下可怕的震动,把扶着车子的人都甩到地上。蛇辇船停在了地火广场的入口处。

此时烛阴神像之后的地火神殿里一丝灯火也没有,好似一艘阴暗的废船,船首向上,半沉在岩石里。

“举火!”船头的夫环熊悚的喊声能盖过风暴。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这一时刻。

刹那间,所有的火把、所有的灯笼、所有的光明,都汇集到喷涌着永恒地火的广场上。

两百名锯木狗为了这一刻,准备了足足一夜,他们在五十多尺高的陡直石壁上,用索具、木条和绸布搭建起一顶巨大的帐篷。

那些绸布都是云胡不贾带来的,雨过天晴,软厚轻薄,远胜过河络族常用的粗布。

它们把夜盐和云胡不贾的那场血战留下的痕迹全都挡住了。

绘制着龙、罗鱼、三足乌、花卉和星辰的丝绸用细索拉升,固定在天顶和石壁的桩子上,斜掠过整个洞顶,在直立的桁柱上绷得紧紧的。

四处都藏有熊熊燃烧的火炬,还有铜火盆和獾油灯,火舌乱舞,噼啪作响,更是将彩色绸布映照得五彩嫣然。绸布分为八色:湖水绿、葱心绿、米黄釉、天心蓝、洒蓝釉、胭脂紫、紫金彩、藕荷红。

地下的阴沉气息一扫而空,时刻让人想起压在头顶上几百万钧的山岩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色彩鲜明的彩色天空。

物资丰厚的时候,河络可以创造任何建筑奇迹。

这里是游行的终点。河络们要在这里点燃地火,迎接光明。

十名幸运地得到了阿络卡首饰的河络少女被带到了河络王的宝座面前。

“把你们的饰品亮出来,快点儿!”熊悚不耐烦地喊道,“女孩们,我们可没有整夜的时间。”

河络少女们互相推挤着,取出某件金属饰品,投入河络王眼前熊熊燃烧的银火炉中。

铁匠门罗用铁钳在火中拨拉,将烧黑的银项圈、手链、耳坠、戒指一枚一枚地拣出来,但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异象。

熊悚暴躁地在炉子前踱来踱去,四周簇拥的河络开始窃窃私语。“怎么回事?”

“在到达烛阴之神面前,我们不能没有阿络卡。”

“不能在神前献上银火炉,复苏之舞就不可能开始,没有复苏之舞,还算是地火节吗?”

熊悚停止了踱步:“我们一定错过了什么,这些女人都是谁挑选的?”

“是我,”年轻的司辰胆怯地说,“按法则,本应该由巡夜师来做,但是我们……”

“别说了,”河络王怒喝道,“叫更多的女人来,让所有刚成年的女人都来,排好队,让她们准备好自己的首饰,一个一个地试,我们会选出一名新的阿络卡!”

6

蛇辇船的巨轮边上,云胡不归还在痛苦地一点一点地磨那条坚韧的铁链。啪的一声轻响,脚镣终于被磨断了。

师夷欣喜地叫了一声,用脚趾支地,在地上旋转了半圈。

“我真想跳舞啊。”她说道,“真难以想象,我居然错过了夏末之舞和死亡之舞。”

“如果给我一把斧头……只需要一下……”云胡不归喘着气说。

“我没有斧头……但是我有两把勺子。”沙蛤说,他不停地向四周张望,生怕被人注意到。

云胡不归抓住师夷手腕上的链子,开始了最后的磨砺。

游行的队伍中出现了一波比一波更大的混乱,凡是预计在本次地火节里刚成年的姑娘都被推挤了出来,正排队走向河络王的宝座。

不论是路边的哨兵还是船上的守卫,都眼巴巴地望着船头的高台。

“有选不出阿络卡的时候吗?你们的神灵看上去似乎不怎么聪明。”云胡不归百忙中问道。

“不要亵渎我们的神,”沙蛤涨红了脸,“是它带给了我们火和光明,它会感应到最适合领导我们的那个人,一定会的……”

他正激动,突然低下头,把脸埋藏在那副可笑的毛茸茸的猪面具后面,用变了音的腔调提醒云胡不归:“嘘,别动别动,他们注意到你了。”

云胡不归抬头看了看四周。

靠近他们身边的几位囚徒和游行者果然正扭头望向这个方向。

“别看他们,我们先离开,我们得快离开。”沙蛤用颤抖的声音警告说,他悄悄地松开手,向后退去,试图混入人群。

但是云胡不归一眼就看出了异样所在,那些人并没有在意他的举动,也根本没有在看他手上的锉刀,而是都在看着师夷。

“你怀里装了什么东西吗?”他悄悄地把锉刀藏进袖子,不动声色地问那姑娘。

她低头时才发现,藏在自己怀里的铁镯正在发出奇妙的红光,那红光冲破粗布衣衫的阻隔,越来越耀眼,越来越刺目。

她伸手想要遮挡住那光线,但双手一接触胸口,就变得仿佛透明一般,也射出光来。

她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

“快一点儿,”她开始催促蛮族少年,“快一点儿,帮我离开这儿。”

她的不安感染了云胡不归,他转身遮挡住众人的视线,抓住已经挫开了一个小口的铁环,再次使起劲儿来。只要掰开一个铁环,年轻的混血姑娘就可以重获自由了。

高台之上,夫环熊悚和他的首领们正在争吵。

“那就去找一个女人,随便一个,我不在乎!”熊悚嚷道,“我说她是阿络卡,她就是。”

铁大师在继续翻拣被火烧坏的首饰堆,说着“嗯嗯”。

火掌舒剌则提议说:“厨娘齐卡怎么样?她的铜腰带扣烧黑的痕迹看上去很像是一些文字。”

熊悚斜眼看了看地上摊开的首饰,说道:“很好,就是她了。”船头的巨钟敲响,宣示他们已经找到了阿络卡!

怪物之潮汹涌澎湃,潮水中可见无穷尽的獠牙和利齿、无穷尽的触手和长爪、粗硬的鬃毛、孔雀尾羽一样闪亮的巨眼。这些早已在历史长河中死去的怪物组成的舞蹈长蛇,推动着巨车又开始前进了。

人潮推挤着师夷和云胡不归,一阵松一阵紧。他们涌过船腹,朝船头挤去,只是现在,每一个越过他们肩膀的河络都留下了惊异的目光。

所有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远处两名维持秩序的持盾士兵似乎也被这种骚动给惊动了,推开人群,朝这边走来。

沙蛤胖胖的脸蛋涨得通红,几乎要哭了出来。他很想转身逃离,离这处危险的旋涡越远越好,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无法就此离开。

云胡不归拼命地用力,结果锉刀咔吧一声断了。他疯了一样大喝一声,将断锉刀一扔,抽出短刀,一刀又一刀用力地剁在铁链上。

就连他们上方船舷边沿站着的那些执镰守卫也开始低头注意了。“嘿,那个人!”他们喊叫道,“你在干什么?”

师夷胸口的奇异红光是如此明亮,越靠近烛阴神像就越明亮,现在再也难以将它藏起来了。

看守喊叫起来。远处一队骑在巨鼠上的骑兵,正艰难地推挤开人流,朝这边前进。他们手上的长戟抖动着闪闪寒光。

几名卫兵探着头往船沿下看,他们开始抓住船帮,想试着往下跳。

云胡不归点了点他们的人数,喊道:“沙蛤,我对付左边那四名士兵,你对付右边那两个,给他一刀,插入他的肾脏,就好像切沙虫肉一样,没什么难的。”

沙蛤可怜巴巴地后退:“……放弃吧,云胡,放弃吧。我们失败了。”

云胡不归像匹受伤的狼般仰着脖子号叫起来,他撕开自己身上那套古怪的化装服,露出赤裸的胸膛。他挥刀猛砍铁链连接船身的地方,金石交鸣,木屑纷飞。“我不会离开你,”他吼叫道,“这一次我不会离开你。”

“看着我,看着我。”师夷叫道,伸出手去阻止他。

云胡不归转过头看她,他喘着粗气,眼睛赤红,额上的两角突出,仿佛正在静悄悄地生长。

“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错。”他说,“但我要把你带走,我会为了你战斗,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

“我知道,没有人可以阻挡你。不,不,别转头,看着我,看着我。”她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去。

“刺客可不应该像你这么激动,”她说,心里痛得要命,嘴角却翘了起来,“听着,你要忘掉我,离开这里,别再回来了。知道吗?”

“这不可能!”云胡不归像被套上嚼子的烈马般挣扎嘶吼,“我能带你走。”“你对河络一无所知。”她流着泪微笑,双手捧起他的脸颊,“看着我,你要忘记我。”

“不……”他说,眼里的光芒却弱了下去,他的手茫然地松开,仿佛陷入一场离奇的梦中。

他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愣愣地看着师夷,迷惑地说:“我这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你,我不认识你……可是我欠你什么吗?”

“是的,”师夷说,她突然扑上前去,低头在他肩头用力咬了一口,“这是你欠我的,现在还清了,还清了,你可以走了。”

他们初识的那一天,他也在她肩膀上咬过一口。

她虽然这么说,却拉着他的手指不放,眼泪扑簌簌而落。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一分手即是永别,即便他们能再相见。她肩膀上,曾被他咬过的地方烧灼起来。

云胡不归只是充满不解和迷惘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终于熄灭了。师夷哭得更加厉害了。

云胡不归被沙蛤抓住,使劲儿拖走,混入怪物横行的潮水中。

一队士兵终于挤到了师夷的面前,为首的伍长头盔上盘踞着一只灰色的锡鼠。

“你怀里的是什么?”他问。

师夷脸上的泪痕未干,她捂住胸口,笑了起来,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见了即将落在自己肩膀上的火山岩石的重压,过去的生活好像流沙从指缝里溜走,再也回不来了。

蛮族少年的背影在她的眼帘中闪动了一下,然后跟着流沙滑走。她笑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哭出了声,眼泪落到胸口上,被一件什么滚烫的东西化为蒸汽,嗞嗞作响。

一名灰胡子的卫兵粗暴地扯开师夷的衣衫,母亲留给她的那只铁镯子跳了出来,在地上滚动,红得耀眼。

一瞬间,四周的人都向后退去,让出了一片空地。铁镯子就躺在空地的中心,放射着孤独的耀眼红光。

灰鼠伍长小心翼翼地弯腰捡起了那东西,两名卫兵紧紧地抓住师夷的胳膊,但是她根本就不挣扎。

伍长将镯子捧在手里,用袖子拂拭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咽喉耸动着,想要挤出一句什么话,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他跪了下去,将捡到的那只铁镯子高高捧起,铁镯子简直像是刚从炉子中取出般放射出万丈红焰,透明的金字好像通红的炉火折射出的红色纹路,明明白白地显露出一段古老的河络石鼓文:

南冥之虫,如火烈烈,莫我敢遏,莫我敢威,伏息百怪,日靖四方。

好像潮水退却,四周的人齐齐地矮了一截。河络人群呈波浪形跪了下去,向着这个被铐在铁链上的少女囚徒,向着这个被缚的野姑娘跪了下去。蛇辇船像是突兀在海滩上的岩石,呆然孑立在烛阴广场上。

灰鼠伍长是最早醒过神来的河络,他用力推了身边的一名士兵一把,用嘶哑的嗓音告诉他:“快去报告夫环,众火之火!我们有了一位新阿络卡。”

“我不喜欢这个姑娘。”熊悚斜睨着手下卫兵送到船上来的阿络卡说。师夷瞪着对面熊悚:“我也同样不喜欢你。”

夫环粗声粗气地答复:“太好了,那就来斗吧。我从不畏惧战斗。”他们互相怒视,目光好似在空中交锋,发出铿然巨响。

司辰战战兢兢地禀告道:“大人,复活之舞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等待很久了。”熊悚怒气冲冲地喝道:“好啊,那就跳吧,跳吧,让他们开始跳。”

二十名卫兵仰头吹响了长长的号角,这是地火之舞的最后一支曲子,象征火之神战胜暗之神的战役。

夫环冲着一旁的舒剌点了点头。

火掌舒剌束了束腰带,从船头跳下,爬上烛阴神像的基台,开始敲动那面悬挂在烛阴像下颌的巨鼓。

那面鼓是用千年的夔皮制成的,传说夔皮鼓的鼓声激荡,可以传到千里之外。

火掌舒剌赤着上身,好像依旧端着他的铁镐,力士劈山一般猛击鼓面。大地跟随着鼓声微微地震动了一下。

河络们以为那是常见的地震,并没有在意。他们开始闻歌起舞,随着舒剌的鼓声前进,他们踏出左脚,退回去,再向前滑步,挥臂向上,整齐划一。这些小人儿的舞蹈,既机械统一,又有着捉摸不定的气质,正如云胡不贾的评价,既古板又充满想象,既蕴含炽热的火焰,又带着冰冷的理性。

火掌的鼓点告一段落时,河络们一齐“啊”的一声呼叫,顿时撒开双臂侧身拧腰大错步跳起,他们挥舞双袖奔跑跳跃,尤以男性河络动作幅度为大,伸展双臂有如雄鹰盘旋奋飞,女性河络动作较小,但不论男女,均发出可怕的怒吼,模拟杀敌作战的动作。

不断有河络模拟受伤或死亡状倒地,但那种死亡是欢乐和平静的。他们知道自己将会复活,光明将会战胜黑暗。大地被他们的脚步震得不断抖动,他们越跳越快,鼓声也跟着越走越快,撼动了大地,撼动了山岳,但是……站在前排的人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花了。

广场中心,那高大的烛阴铜像,突然摇晃起来,活了过来。它摇摇晃晃地升上半空,好像要腾空而起,显现神力,但是在最后时刻,却轰然向前倒下。

一只庞大到无法想象,头戴铁荆棘王冠的黑色沙虫出现在地火神殿前,就是那只他们以为早已死亡的铁冠沙虫。它是从烛阴神像的底座下冒出的,坚硬的岩石地面好像冰块那样破裂、粉碎。

人群向后推挤,铁冠沙虫只是轻轻地合了合嘴,就咬住了火掌舒剌。很多人都心惊胆战地听到肉被碾碎的声音,沙虫细密的刺牙穿过骨头和肉时,大鼓倒塌了,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响声。

下面的许多人喊叫,开始向后退却,后面更远处的队伍还在往前走,里面的人却疯狂地向外挤去,烛阴广场的出口撞成一团,喊叫声更大了,他们纷纷扯下自己的面具,在黑暗中向左或者向右逃窜,有些士兵伸手到宽大的戏服下,到腰带上去拔刀或者其他武器。

铁冠沙虫就是可怕的黑暗死神,无处不在。它的躯干是纯黑色的,河络们甚至看不清它的身影。它没入地下,又从另一处地方升起,坚实的地面好像覆盖在湖面上的薄冰,不断地被它庞大的身躯粉碎。

然后,火红的熔岩从被沙虫开辟的孔洞中开始向外喷涌。

断裂的绸布条垂落下来,落到了火盆和火炬之上,火焰开始向洞顶上方扑去,延烧到绳索和那些漂亮的绸缎。

河络们开始咒骂和彼此推挤,手臂举在空中乱舞,衣服散乱。乍看起来,像是一群群的地底怪兽在最大的怪兽面前,在地下最大的恐惧面前仓皇逃命。

火焰继续延伸到洞顶,就像用火写在黑色洞顶的草书,一行行奇怪的符咒。蛇辇船也着火了,它沿着广场的边沿,一个船厢接一个船厢地猛烈燃烧,被熔岩烘烤干燥的木料就像爆炸一样向外喷溅火焰。

熊熊的火焰从篷布、从蛇辇船、从高塔,也从熊悚座前的银炉子里往上蹿。河络们喜好的那些漂亮金属物件四面反射着光,火焰映照在倒地的烛阴神像曲线优美的光亮表面和弧线上。这里从来没有如此耀眼、如此堂皇、如此明亮过。

他看见带着狼蜥头罩的东莫走错了方向,立刻消失于一团火焰中,狂骨打扮的虫师射牙陷入火热的熔岩陷阱里,还在发出哀叫,还有更多的怪物被背后追逐的铁冠沙虫碾成粉末。

站在高塔上的熊悚没有听到面具下的河络疯狂的号叫声。实际上,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是唯一没有逃跑也没有喊叫的人。

“快走,大人,我们得离开这儿。”有人在朝他喊叫。

但夫环熊悚却动作缓慢,心不在焉,他伸手撑在眼前,挡住熊熊的火光。“不,我没有做错。”他说。

这么多年来,他什么阵地也没有丢失过。他从未辜负过铁骨奥司给予他的信任,在这片乱世当中拼死守卫住了火环城,还为它赢取了赫赫威名。他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保护这座城池。

他能有什么错呢?

一片耀眼的白光,将他四周围绕起来。他保持着一手高举的姿势,凝固在了当地,陷入梦中。

7

这儿闷热静谧,沉静得好像墓穴一样,但却令熊悚感觉放松和熟悉。

没错,这里是深藏在火环城底部的地下墓喾,也是河络王居住的盘王殿。宽旷的室内寂静无人,只有夫环自己的脚步回响。那些河络王的头骨静静地安置在粗糙的石台上看着他,它们的眼窝里满盛着过往的岁月,但是今天,它们空洞的眼眶里,似乎蕴含某种怪异的表情,令人不安。

夫环熊悚走前了两步,待要仔细端详。突然间,那些颅骨一起震动起来,发出奇怪的声响。猛然间,从颅骨的底部位置,长出了细长的白色颈椎,包括寰椎和枢椎,一节接着一节,把头颅们像蛇头一样顶起。然后是胸椎和腰椎。

骨头像白色的花朵一样相继盛开,但是骨盆以下都不见踪影,只有五节骶椎融合而成的三角形骶骨作为基座,立在粗糙的石台上。

熊悚环顾四周,他站在了两列石台的中央,被怪异的颅骨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方式围绕在中间。

巨大的头颅挂在细长的白色椎骨上,看上去上大下小,很不稳当,它左右摇晃,每一次震动都让下颌骨咔咔作响。

“这是一次裁决,熊悚大人。”离他最近的一块颅骨开口说话,熊悚认出它的嗓音是死去的前任夫环,死在三沙岛之战里的铁骨奥司。

“什么裁决?

“当然是夏末裁决。”

背后突然有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熊悚闪电般地回头,正好看见最后一尊石台上,那个古老得不知道年代的黄色头骨在开口。

它脆薄如纸,看上去仿佛吹弹可破,嗓门却很响亮:“盛夏结束,寒冬到来。这是夏末裁决,你将在此为自己的一生辩护。”

“辩护什么,对什么辩护?我有什么好辩护的!”熊悚捏紧拳头,转着圈,怒视着身边那些头骨说。

没有头颅回答他。它们只是在底座上扭动,咔咔乱响。“我要为什么辩护?!”熊悚怒吼。

一个威严的声音说:“传毒鸦。”

独眼的侍卫队长从石窟深处走了出来,稳步走到两排石头台面的中间站住了,向夫环和那些抖动的骨头鞠了一躬。他脸色苍白,左颊上有一大块伤疤,额头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我记得你已经死了。”熊悚瞪着这个人说。

“我是死了,而且还不太习惯这一点,”毒鸦营山微微一笑,“如果不小心地托着胳膊,它有时候还会掉下来。”

“毒鸦营山,你认识眼前的人吗?”一只粗壮厚实的颅骨问道。这些狰狞的骨头,它们只要开口,就好像在咧嘴狂笑。

“当然,我只是死了,并不是糊涂了。”毒鸦营山依然是略带讥讽地回答。“你的死与眼前此人有关吗?”壮实的颅骨没有在意他的态度,继续发问。毒鸦营山用责备的眼睛看看熊悚:“很难说没有。夫环命令我们不惜任何代价,必须清除掉那些成年沙虫。我们人手不足,而且太过疲惫……”

河络地界的资源枯竭后,矿工城的生活日渐艰难,铁骨奥司选用的方式是建立佣兵团,为任何支付报酬的人族势力征战,为了那些支付给死亡的微薄酬金,河络佣兵死伤无数。他们是在用自己的白骨和血液支撑起这座城市,就连奥司本人也死在了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里。毒鸦曾经是奥司最好的部下,后来跟随熊悚,也是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

颅骨转向熊悚,空洞的眼窝看不出任何表情。“大人,你可认罪?”

熊悚咆哮着吼道:“无罪!这是士兵的职责!沙虫妨碍了我们向下挖掘。要得到矿石,别无他法。”

“是的,大人,我并未因死而指责你,但你是否考虑过,我们是不是真的需要矿石?”

“只有矿石可以让我们逃避战争!”熊悚挥手向下猛砸,“这是矿工城存在的唯一使命。你只是一名士兵……因愚蠢而死的士兵,有什么资格能对火环城的大事说三道四?!”

“因谁的愚蠢而死……大人?”毒鸦转动了一下灰色的眼珠,斜瞥了夫环一眼。

另一个颊骨上刻着十五座城市标记的头颅不耐烦地叫道:“熊悚,在这里,你必须学会聆听。暗月将至,时日无多。”

“传陆脐。”从遥远的凤凰城而来的矿工头骨说。

毒鸦营山再次鞠了一躬,托着他的胳膊在黑暗中消失了。

头发凌乱、两眼懵懂的巡夜师再次出现在盘王殿里,他走起路来依旧跌跌撞撞,看上去干渴得要命。

他咂了咂嘴说:“我死于邪恶化的沙虫王之手,为了探寻夜蛾部那幅地图的含义。这一含义我尚未来得及揭示给夫环大人。”

熊悚愤怒地挥动拳头:“我无罪!我给了他任务,巡夜师因此而丧命,他纯粹死于对地下的无知。”

陆脐抓了抓下巴,他的胡子焦黑一片:“在真神面前,我们都如同刚出生的河童一样无知。”

一颗颜色发青的头颅开口问话:“陆脐,你现在可以将那些要讲的话说出了。”它同样古老,古老到两颗獠牙还没有退化,凸出在上颌骨边缘,就好像蛇牙一样。

星眼陆脐抹着嘴唇,他的胡子片片掉落:“我多次试图警告夫环大人,星象已经明示我们即将降临的危险……长久的大旱,还有那些从北面迁徙而来的猛兽,地下冒出的凶猛怪兽,这一切之间都有因果关系……”

熊悚只是冷笑:“和你那些疯狂的星星有关系……如此遥远的星星,与河络何干?与我们的生活何干?”

巡夜师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瞅了瞅熊悚:“我的话已经说完了,诸位大人。”“传火掌舒剌。”

火掌舒剌用责备的眼神看着熊悚。

“地火喷涌得很厉害,我们死了很多人。”

“可是选择战争,会死更多的人,”熊悚愤怒地辩解,“我是你们的王,我必须做出一些看似冷酷的选择。”

“传石眼。”

石眼杜坎是个矮小的河络,满脸都是疱疹,有些泡还破了,流下暗红色的水。

“我不认识这个人!”熊悚瞪着他说。

“他是地下河码头船匠,在梦泽林之战期间,火环城死于疫病的一千二百人中的第一个。”

“我……无罪!”熊悚宽厚的胸膛颤抖了起来,他捏紧拳头,慢慢地说道,“那条疫船,是蛮舞月奴的萨满设下的毒,他们用孩子做饵……我是得到了警告,但我们并不清楚是否真的存在血咒这东西。可是,我们至少救下了一名河络孩子,是的,她还活着。我记得她叫……叫……”

“一比一千二,这值得吗?你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无罪吧,熊悚大人?”见多识广的游历者头颅用一种格外低沉的声音问道。

“这不是一个数字的问题。”熊悚慢慢地说,但他自己心里并没有底。“传罗达。”

熊悚猛转身,是谁喊出了这道命令。头颅们在石头上摇摆,好像在嘲笑他。某只颅骨咧开嘴笑得太厉害,三块细小的骨头从它的耳朵位置掉了下来,那是锤骨、砧骨和镫骨。河络们喜欢这三块骨头,仅仅是因为它们的名字。

“我……”他无力地重复说。

“他无罪!”罗达说。她微笑着看他。也许死亡中没有岁月流逝,她还是那么年轻。“我的每一个选择使我来到了这条路上,我会为自己的结局负责。”

熊悚想要开口,却凝噎难语。

罗达死于疾病,虽然不是在当时,但是影月血咒的瘟疫彻底摧垮了她的健康,很难说十二年后她的死与那条风蛇部的黑船无关。

“熊悚,你有什么可辩解的呢?”

他精疲力竭地说:“……我无法控制疫病,她的死亡让我痛苦。我不想辩护。”也许正是因为罗达的死,让他真正明了奥司留下的遗命,他不会再使用奥司的方式来帮助城市生存下去,也永远不再会离开这座城市。

“他无罪。”罗达继续说,“这不是一个数字的问题,我们拯救的不是那条船,我们还拯救了维系城池存在的道德纽带,我们拯救的是火环城里所有活下来的河络的内心。”

“这是你的最终意见吗?熊悚必须救那条船?”

“不,”罗达坚定地摇了摇头,“如果最终熊悚选择放弃那条船,他亦无罪,因为他拯救了火环城众多的生命。”

河络头骨群中响起一片低语,它们争议不休,骨头的低语在室内嗡嗡作响,良久不散。

最后颅骨命令说:“你退下吧。”罗达消失在黑暗中。

裁决仍没有结束。“传夜盐。”

年轻姑娘出场的时候,熊悚的瞳孔还是紧缩了一下。

熊悚怒视着对面的女孩,他恨这姑娘,从认识起就讨厌,他记得她小时候似乎很调皮,到处闯祸,但是她到底闯了什么祸,他又记不太清了。

“我无罪!”熊悚说,“医生不用为切除了一条被毒蛇咬过的胳膊而负责。夜盐要背离火环城,背离河络的生活,她就是被蛇咬过的胳膊,她死于这种无理的坚持。”

冰冷的头骨慢条斯理地说:“你也许应该知道,那条船上,唯一活下来的孩子,她的名字就叫夜盐。”

熊悚愣了一下,飞快地摇头:“这不可能。”

“你不愿意想起来,是因为你又杀了她吗?”游历者冷酷地逼问。“不!不可能!”

“这是你一直恨她的原因吗?”

熊悚捏紧拳头,全身颤抖,怒视着发问者,但是萨柯的眼窝位置只是两个深深的孔洞。它无法与熊悚对视,也无法对他做出反应,这让他的愤怒如同扑空的大鹰,茫然无措又空虚失落。他慢慢地思考,慢慢地吐露出自己的疑问:“跟随夜盐走,难道就能避免覆灭的结局吗?难道就不会有人因为夜盐的选择而死去吗?我们之间究竟谁有罪,就因为火环部族顺从了我的选择,所以我必须承担这种指责?”

“你的话,也是我想问的话。”夜盐说,只是平静地看着熊悚,摇了摇头,微笑,然后化成一阵青烟消失了。

“传即将死去的人。”

那颗无人能识辨的古老颅骨张开无牙的嘴巴说。

一些河络在火焰中显形,但他们的形象很缥缈,看不清面目。

“我反对,”铁骨奥司说,它似乎对熊悚还有些维护之意,“我们无法为即将发生的事做出裁决。”

游历者萨柯立刻反对:“凡事均有前因,前因若定,后果接踵而至。”黄脆的老颅骨点头赞同。

熊悚则努力地辨认那些幽灵,但他们宛若轻烟,聚散离合,绝无定形。他摇着头说:“我无罪,但若他们还未死,我又该如何为自己辩护呢?”

“相关死者传唤已毕,夫环熊悚一直坚持自己无罪,各位大人可以做出裁决了吗?”

“我无所谓,就算搞清了谁有罪,依然没人可以救我。”缺失了下颌骨的那颗残破的头颅说。它将头扭向一边,露出颊骨上刺的那行文字: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像是睡着了。

游历者萨柯立刻顿了顿下巴,语调清晰地说:“我的判决遵从你的内心,有罪。”

矿工出身的夫环雷镐转过空洞的双眼:“有罪。”

铁骨奥司长久地凝视熊悚,心事重重地做出了裁决:“有罪。”

火环城里最古老的头骨本该进入永恒梦幻,如今也点了点头,张开它那磨损得很厉害的下颌,开口言道:“夫环熊悚、矿工熊悚也是战士熊悚,被裁有罪。”

愤怒回荡在熊悚后脑上,让那儿好像有一团火般沉重。

“那又如何?有罪又如何?无罪又如何?”他空着双手,团团乱转,想要找个出口冲出这场令人不快的地火之梦。

死亡的颅骨紧盯着熊悚,悄声细语:“你也可以是无罪的,你所做出的努力和抉择使你来至此地,离开炼狱的唯一方式,为自己负责,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每个人要为自己的处境负责。”

“你们是谁?我不相信死者可以复活,这到底是什么把戏?谁在搞鬼?”

“没有我们,只有你。这是你内心的审批,这是你自己对自己的审判。你需要的不是裁决,而是宽恕。宽恕自己。”

颅骨们一起开口大笑,笑声叵测。河络王难以克制,冲过去想要抓铁骨奥司的脖子,但是当他的手刚要碰到那东西,它们好像一起收到了某个命令,当啷一声,整齐地掉落在石台上,寂然无声了。

熊悚从石台上捡起它们,和多年来所见一样,冰凉无情的骨头而已。

熊悚放声怒吼,紧抱骨头,合上双眼。他清晰地知道一旦从梦中醒来,将会面对自己的死亡,但此刻却无比渴望那一时刻的到来。

快醒来,快醒来。他对自己说,梦中铁骨奥司冰凉的头骨嵌入他的胸膛,快醒来,快醒来,时间所剩无几——现实来临,好像迅猛的野兽,突然扑在他身上,利爪如钩,在他脑子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夫环被震倒在地。

他猛地睁开眼,没有寂静的石头台子和那些白色的骨头,四周一片尖叫和哭泣、怒骂,还有冲天的火光。

从地火之眼里喷出的石头冒着火焰,噼啪作响,它们落入帐篷区,登时引燃了一片火焰迷宫。四面八方的光线闪烁夺目,地下世界里,从来也没有这么亮堂过,这是熊悚一生中永远也见不到的景象。

烈火的藤蔓四下蔓延,像蛇一样发出咝咝声。大甲虫好像一群群的火流星划破天空。地穴里的风像是受到感召的妖怪,呼呼地向上蹿,各个方向都有火焰映照出的光和阴影,烈火组成的屏障快要挡住烛阴广场的出口了。

他意识到有个人跪在他身边,正在拼命地拉他起来。

“快起来,夫环!它冲着这边来了!”她在他耳边喊道。

在一瞬间,他几乎把她认成了罗达,或者是夜盐,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还有尖俏的下巴,都是那么相像,但她太年轻了,不可能是她们任何一个。

熊悚使劲儿晃了晃头,认出她是新选出的阿络卡。由神之手。

“我知道该怎么办。”夫环熊悚说。他奇怪自己的嗓音变得如此奇怪,让他也觉得陌生。

他转身回看的时候,看见那些被锁在蛇辇船上的囚徒正在挣扎,有士兵在帮忙劈开锁链,但是太慢了。

多奇怪啊,他会因为这些苛刻而无法原谅自己。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努力逃避灾难,结果是更大的灾难。如今那场血咒又算得了什么,还算得上灾难吗?他无声地嘲笑自己。

师夷在呼喊,在拍打他的脸颊,想要将他唤醒。熊悚看她的动作如在水中,挥手张口,都很慢很慢。

他眨了眨眼,对她说:“去带他们离开。按照夜盐的方式,或者你的方式去拯救他们吧,火环城就交给你了。”

“那么这里……”

“这里已经完了。”熊悚说,他奋力将阿络卡师夷向后推去,然后站起身来,向前走去。

火光映照出它那庞大无匹的身形。沙虫低下头。

那双邪恶无情的目光,正对着他的眼睛。

“来吧,我知道你在找谁。”熊悚说。

“我也许做错了很多事,但并不是被你打败的。”

他从架子上取下了那面金光闪闪的沙蛇盾,还有长柄镰刀,掂了掂它们的重量,一种熟悉的感觉充盈全身。

“我从没丢失过一处阵地,从没有,”他对着铁冠沙虫喝道,“活着时从没有。”“你现在要夺取它——你现在想要夺取火环城,就必须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熊悚冲它怒吼,“我会让你经历一场毕生难忘的战斗!”

脚下的高台被点燃了,火焰如同一口大碗,向上升腾而起,将他团团包围。熊悚奋力厮杀。他那黑色的皮肤和身体、黑色的灵魂开始同时剧烈地燃烧起来。他挥动长柄镰刀,一道绚丽的弧线在火焰中爆亮,映亮了这座曾经压抑黑暗的地下王国。

那是他留下的战斗一生的最后印痕。

8

喷涌的地火轰隆隆地撞击着熔岩之井的井壁,沉睡了上千年的越岐山已经复苏了。

随时会有一场可怕的火山喷发,继续留在地下,纵然不被烧死,也会被毒气毒死。

河络们都意识到,大火环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了,他们必须顺着这条螺旋线的大通道向上逃,冲出羽蛇口,远离这座复活的火山,才有可能赢得生路。

向着夫环熊悚发起挑战的沙虫王,好像一条火龙跃入水中一样,撞开地面,将夫环带入地底深处,它冲破了广场的地面,一条一条的火瀑布则向上喷起,冲垮了围堰和那些雕刻着狰狞神兽的柱廊,熔岩的火舌已经漫过卵形广场的开口,封死了向上的出路。

他们彻底被困死了!

上千名盛装的河络如同被困在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不知该逃向哪个方向。

她必须想到办法将他们活着带出去。师夷不无荒谬地想,只是短短几刻钟前,这些人还与她毫无瓜葛,但如今都成了她的子民,如何逃跑,就成为阿络卡师夷的第一个任务。

她知道地火神殿后有一条小道,跨越河童殿上方的山坎,身手敏捷的河络,或许可以跟随她从那条小路逃生——但是那些妇孺,也许就要抛弃了。

她还在犹豫,就看见云胡不归和沙蛤从那条小道上翻过来,正在往回跑。看见云胡不归,她的心里剧烈地一痛,好像一根针刺入心口,但她立刻将这种感觉抛在脑后。

“退回去!这条路不通了!”云胡不归大声喊道,“更高一层的隧道上倒下的柱子,把山坎砸碎了。”

她低头看见了沙蛤那双惊惶的小眼:“师夷……阿络卡,我们该怎么办?”向上的所有道路都被封堵,他们无法逃出地面了。

草原地蜥跳上她的肩膀,又跳下去,往前跑了两步。

“走!火!”地蜥口齿不清地喊,喷着气,昂着头四处张望,然后回头不耐烦地看着师夷。

“小哎,乖乖待着!”师夷叫道,“我会想出办法来的!”

小哎跑出了几步,然后再跑回来狠狠地咬她的脚踝,它以前可从没这么做过。

“小哎!”师夷愤怒地叫道,想要赶开它。“它说它知道怎么跑。”

沙蛤惊慌地说:“它说我们必须跟它走。”

“你听得懂它说的话?”师夷惊疑地问。

“不是所有,但是它们一直不停地沙沙地跑到我耳朵里。”沙蛤惭愧地说,小哎继续蹦着高,想咬师夷的手。

或许她应该相信动物逃命的本能。

“它很烦躁,必须往这个方向走,我们必须走……那边还有一条路,有头上长毛的野兽……水里的眼睛……”沙蛤瞪圆了眼,“剩下的我听不懂。”

“我知道它要去哪里了。”师夷拍着小哎昂起的梭形头部,心里头慢慢地有了个计划,只是还不够清晰。

她从墙壁上扯下一盏灯笼,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然后高高地挑起那盏灯,领头前进,一路高喊着:“大家跟我来!”

在这一片混乱当中,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她的眼睛像是能平息最可怕的风暴。她所经过的每一区域,都会奇迹般地安静下来,四处乱窜的河络会突然站住脚,转头看向新晋的阿络卡。他们会沉默下来,回过身跟随着阿络卡前进。

“跟我来!”她高叫着说。

这就像河流汇入大海,越来越多的河络开始跟随着她的脚步前进了。

跟随她的人有铁匠门罗、木大师、铁岩苏玛、银手奇卡、厨娘蜡丁,甚至还有火炉嬷嬷,师夷已经有许多年没有看见她,还以为她已经老死了。火炉嬷嬷虽然老得可怕,干瘪得仿佛就剩下一层皮,却依然抓着一根瘿木拐杖,领着一群未成年的小河络紧跟在后。她一定是世界上最老的保姆了。

只有赤甲越过人群,过来抓住师夷的手:“喂,小姑娘,不对,这条路不对!”铁鼠部的溪谷河络不熟悉地下生活,此刻更是窘态毕露。

赤甲的头发胡子都焦干卷曲着,汗水顺着他那张凶狠的脸往下流淌,“这路是向下的!向下的!流淌的熔岩很快会跟上来,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你们必须相信我!”师夷简单地说。

“如果你错了呢?”赤甲依旧不肯放手。

师夷稍稍平静了一下,用她那双晶莹的眼睛望着他:“那我亦将为之付出代价。”

赤甲遥空死死地盯着年轻阿络卡的眼,随后在目光的拼斗中败下阵去。

他松开手,向后招呼他剩下的部下,四十余名执镰武士突烟冒火,跟了下来。那是他仅有的士兵了。“你,你,你,你们几个,在阿络卡前面探路!”他怒喝道,“其余的人到后面断后,不要让一个人掉队!”

大火和炽热高温在后面追赶着他们,但河络族特有的循规蹈矩,让他们很快组成了一支有秩序的队伍,沿着道路前进。

云胡不归抱起一名害怕得忘记了哭泣的河络小女孩,挨着师夷走在前列,这条路他们曾经肩并肩地走过,那时候他们挨得更近。此时有一种奇怪的气氛混在他们中间,他们的目光互不接触,师夷不敢转过头去看他一眼。他应该已经将她忘了吧,她咬着嘴唇想,还是忘了最好。

惊魂动魄的队伍在后面跟了上来,黏稠的岩浆的流动并不算快,但紧跟着他们的脚步,逼着他们一直向前赶,稍有怠慢,脚后跟就会被烤焦。

风在半倒塌的柱廊和栈道间叹息,混杂着黑色的烟尘,热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河络们加快脚步,摸索着在隧道里前进,突然一阵凉风从前面吹来,将浓厚的毒气吹散,他们眼前一空,已经穿出隧道,走到了悬崖边上。

这里依然是黑暗统治的世界,穷尽目力,只能看到脚下有一条细细的白线,贴着绝壁之字形地往下延展,那是通往地下河的栈道。身后惊恐的浪潮越来越大,终于冲出了隧道口,拥挤着往栈桥上跑。

最后一名河络跳上栈道时,紧随其后的熔岩也冲出了隧道口,火舌似乎稍犹豫了一下,才向着深渊猛扑下去,瞬间一道亮闪闪的红色火焰瀑布,照亮了整条大裂谷。

逃亡者们顺着之字形的栈道往下奔走,瀑布照亮了他们的前途,他们似乎已经听到了水声,走在前面的河络兴奋起来,开始奔跑,突然间,前头开路的两名执镰者突然发出惊恐的喊声:“路断了!路断了!”他们的喊声引起了一片惊慌,排在队尾的河络们更加用力地向前挤去,而前面的河络一起大声喊叫:“别挤了,要掉下去了!”

赤甲奋力维持秩序,才稳定住了军心。

师夷也来到了前面,提着灯笼向前照去,没错,这儿就是阿瞳掉下去的地方,甚至那根曾经挂住了他片刻的断裂木柱还在原处,栈道被失控的暴风吼虎砸出了一道长长的缺口,还没有修补完毕,没有河络可以跳过这么远的距离到达对面。

“别担心!我有办法。”师夷说,她的话语还带着稚气,不知道为什么却充满了力量,让周围的人安静下来。

“大家拆掉我们身后的栈道,往前铺。”她说。

赤甲沉默了一小会儿,放声大笑:“是个好办法,我们已经不需要回头的路了。”

木匠和锯木狗们被推举了出来,他们虽然依旧惊恐,也没有称手的工具,但精湛的技术还在,他们沉默地干着活,手脚飞快地拆下了合适的长木料,回到上方的栈道被拆毁了,所有的人亦沉默着看这一切,他们有些伤感也有些不舍,好像只要通往火环城的道路还保留着,他们就还有希望回到那个地方去一样。

木匠们手艺娴熟,在豁口上搭出了一道窄小的临时木桥,桥板横跨咆哮的河流,就像蝴蝶飞舞在水面上。

师夷提着灯笼当先前进,窄木桥摇摇晃晃,但是很结实。

他们追随着那顶小小的灯笼越过了深壑,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只有云胡不归隐约猜出了她的计划,或者说是小哎的计划:他们正在逃往码头。

他提醒师夷:“那么小的码头,不可能装得下这么多人。”

“我们不去小码头,”师夷宣布说,“我们要去找黑船,那里才是火环城真正的码头。”

“那条路……”

“我们找得到,”师夷坚定地说,“一定得找到。”

地形变化已经很大了,很多洞道倒塌,到处冒着硫黄味的烟气。

他们沿着悬崖边凿出的石头小径跑了二百来米,已经看见了码头下的黑水,被那场杀死了巡夜师的喷发岩浆堵塞了部分河道,到处都是崩裂的岩石,露出里面亮闪闪的矿石。

洞道上方那个模糊的狮子脸被劈成了两半,小哎鼻子贴地闻闻嗅嗅,跑了几圈又回过头看他们叫道:“哎!”

按他们原先的方式沿地下河前往老码头肯定不行的,师夷举着灯笼犹豫起来。

一只干瘪的手从她手里接过了灯笼,是火炉嬷嬷。她老态龙钟地走在前面,说:“跟我来,我虽然老糊涂了,也许还记得那条路。”

但即便是火炉嬷嬷,也没顺利在这个巨大的地下迷宫里找到那条路,他们迷路了两次,一次是木大师何踩找到了记忆,将他们带入一个刻满牡丹狮子的古怪门洞,后来,每到一个岔道口,上了年纪的老河络们就停下来围成一圈商议,这些年来,老家伙们都有意无意地忘却了通向码头的路。

还有一次是小哎找到了方向,它嗅着水汽和脚下的软泥,一路小跑,奔入一条逼仄低矮的通道,那通道几乎是由几块相互架起的巨岩下的间隙,最终它在一幅模糊的壁画下骄傲地挺起胸膛,自吹自擂地喊:“小哎!”

是这里!师夷长出了一口气:“我们在这里丢了一根木桨!”

他们脚下所处的位置原本该是河道,现在已经变成了半干硬的熔岩外壳构成的小路。

“这里离黑船已经不远了。”师夷喊道,给队伍里的人鼓劲儿。

溪谷河络们跌跌撞撞地前进,在地下他们毫无方向感可言。

但火山河络们一旦认定方向,就变得坚定无比。即便灯火不足,他们也能找到脚下要踩的点。

云胡不归认为,不仅仅是那只草原地蜥,所有的火山河络都是靠鼻子前进的。这支队伍在曲曲折折的地下越行越深入,他们行走得越深入,就回忆起越多关于这座城市的历史。“就是这儿,”火炉嬷嬷坚定地指着一道好像弯曲脊骨的阶梯路说,“我想起来了,台阶下面有个小广场,对称地排布着六条小道,选择靠右第二条,就能直达码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