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因为他与这些夥伴们有什麼深厚的同伴情谊,但大家都是同一阵线的,看著他们被杀伤,难免会兔死狐悲。而且就算成功杀了周影,接下来要逃出立新市,也势必要再经历一番争斗,到时候站在一起的夥伴当然是越多越好。实在不行时,还可以把别人当作挡箭牌,掩护自己逃走。不是说南羽向来心慈手软吗?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是杀妖不眨眼的魔王。
“可是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保住那个影魅的性命吗……”这个妖怪冷笑著。随著他的话语,医院中忽然响起了接连的爆炸声。
南羽有些惊慌地看到医院的一间病房中迸发出耀眼的爆炸火花,同时,周影的感应忽然微弱下去,变得若有若无。
“哈哈哈哈……这下看你怎麼再去护住那个该死的影魅……”眼前的妖怪们看到这样的情形都笑起来,他们的计谋果然成功了,这下那个影魅不死也要重伤,接下来肯定能要了他的命。
南羽听著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一股怒气冲上了心头;“你们这些畜牲,竟然一再使用这样残忍卑鄙的手段!”她的面容开始变得狰狞,形体上也渐渐有了难以察觉的变化。
“大家注意,这才是她这个僵屍的真面目!”一个妖怪大声提醒大家。
南羽的头发披散在脑後,手指生出弯曲尖锐的长指甲,嘴角也微微露出两颗獠牙。她的眼睛变成深红色,面孔的脸色消退得乾乾净净,透露一种屍体般得煞白。这正是南羽化为僵屍时的型态,由於修练道法,她已经很久没有以这个面目示人了。
由於僵屍的出现,空气忽然变得乾燥炙热起来。天空中原本无目的地游荡著的几片云朵,也好像被瞬间蒸发了一样,再也不见踪迹。南羽已经是千年的僵屍,只要显现出原形,这种天生的能力她自己都控制不了。旁边的妖怪们更是感到它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那种妖气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
最初由屍体形成的僵屍是十分弱小的,就算是人类,只要成群结队,也可以轻易消灭他们。而这些新生僵屍的智力也十分低下,除了食欲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思维能力,可见他们想要生存有多麼艰难。但是,僵屍们如果撑过了最初的时光,可以幸运成长的话,他们的确会越来越强大。特别是过了五百年,与同龄妖怪的差距就会显现出来,并将不断扩大其间的差距。千年僵屍与同样修为年限的大多数妖怪相比,已经有了天差地别的差距。这期间的僵屍,一般已经可以化身金毛吼(八家将中四季大神之一,原本在观音菩萨身边修练,後来被家将祖师爷九天千眼帝借走,成为家将成员。),甚至能与天上的神龙争胜了。而这个修为阶段的其他妖怪,也不过是刚刚勉强可以称得上大妖怪而已。
南羽很少使用僵屍的力量,是因为她的道法修为还压不过僵屍的本能力量,她在变身成为僵屍的时候,会出现完全无法驾驭或压制力量的情形;她害怕自己的力量会给周围的人类带来难以预料的灾祸,所以才不轻易显出原型。
但是此刻的南羽已经顾不了这麼多了。
她的心里这一刻只剩下了周影。
如果周影有什麼意外,她不介意用眼前所有妖怪的生命作为抵偿。
太漫长的生命之中,她经历过无数的生死离别,正是因为不愿意再面对这些,她才会选择独居城市一隅,静默而孤独地生活。周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的时候走进了她的生活,现在,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子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如果可以,南羽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换取周影的安全。
现在周影不知道处於什麼样的危险中,种种不祥的预感让南羽有些失去了理智,她显现出原型後,手中原本的武器木剑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改为挥动双手当作武器,向著敌对的妖怪们冲了上去;一个因为看到南羽的原型略为一楞的妖怪闪避不急,被他当胸一抓,活生生地掏出了心脏。
“这娘们要拼命了,大家小心!”领头的妖怪大声提醒众人,自己却悄悄後退一些,隐藏在几个急於进攻的夥伴身後。
医院中又是几声爆炸声接连传来,周影的气息弱不可察,南羽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整个医院上方的天空变得通红,彷佛随时会下起火雨来一样,在她妖气所及的整个范围里,空气就像快要燃烧般的酷热翻腾。与她敌对的妖怪中有几个见情势不对,已经开始偷偷逃离战场。
※※※
林睿不想与对手恋战,所以在双方交手了十几个回後之後,施展一个九尾狐一族特有的幻术迷惑对方,然後便溜之大吉了。
他刚踏入医院,就收到了他的鬼使的求援。两个小鬼使原本想要脱离混战去给林睿报信,谁知道却发现医院被不知什麼妖怪布下的法术包围,他们居然无法出去。而这个时候一群鬼使跟踪而至,对他们展开了围攻。两个小鬼边打边逃,在医院里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却怎麼也找不到可以出去的空隙。就在他们一筹莫展,商量著准备回去帮助周影的时候,突然接收到主人林睿的讯息,立刻兴奋地靠拢过来。
“这是怎麼回事?这些鬼使是从哪里来的?”林睿一边把跟著小鬼使冲过来的鬼使们甩出去,一边向小鬼使们喝问。
“不知道啊,一下子就从每个角落中往外冒了。”
“是啊是啊,一下子就出来了呢,到处都是……”
“是那妖怪用来对付影魅的吧?”
“他们追著影魅乱咬呢。”
“主人,这种东西也叫鬼使吗?他们看来真丑啊。”
“影魅在哪里?”林睿喝斥一声,打断了两个小鬼使的唠叨。
两个小鬼使平时被他宠坏了,何况这次还自认为立了大功,主人竟然没有夸奖他们,反而对他们恶声恶气,不高兴地随手一指周影所在的病房:“那边。”
林睿顾不得和鬼使们生气,匆忙往那边赶去,谁知道没走几步,一声巨响传来,把脚下的楼板都震得摇晃了起来。
“这是怎麼回事?”林睿惊叫一声。爆炸声正是从鬼使们说的周影所在传来的,难道是周影出了什麼事?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继续前进,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楼内再次响起人类的大呼小叫声。
“周影,你可千万别死!”林睿口中喃喃自语著,快速往前掠去,沿路挡了他去路的人类都被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撞开,引起一片惊呼。
林睿跑进那间病房,只看见一地的狼籍。病房里所有的家具和医疗设备都已经变成了碎片,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许多病人打扮的人类,而在天花板上,一个大洞还在往外冒著黑烟。
“周影,周影,你在哪里?”林睿趴在那个已经可以看见楼上一层的洞口,对著延伸往远处的通风管道内呼喊。
管道中隐隐传来他自己的回声,却没有任何其他动静,停了片刻,远处又传来爆炸声。
“周影这个笨蛋一定是被人家堵在里面了。”林睿跺跺脚,准备钻进去追赶,却听到病房窗户的方向传来敲击声。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妖怪飞在窗外,正在向他招手:“九尾狐,这边来。”
林睿看著这个曾见过的妖怪,微微皱眉:“季墨,你也是来找周影麻烦的?想不到你们的胆子还真是不小呢。”在他的记忆中,季墨是个诸事都退缩一步的妖怪,没想到这次居然也搅和到这件事情之中。
季墨冲他一笑:“我早就说过,刘地杀我朋友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不过今天我不是来找周影报仇的,你要是想救周影,就跟我来。”
林睿一扬眉毛:“我凭什麼相信你!”
季墨哈哈大笑:“你尽可以不信啊……哈哈哈……”说完,转身就走。
林睿生性多疑,要他这麼轻易地相信一个潜在的敌人,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季墨的行为在他脑海中产生的联想,无非是“陷阱”、“圈套”一类的字眼,可是他心里倒也很想跟上去看看这些家伙在搞什麼鬼。
正当林睿犹豫不决时,医院大楼外面的气氛忽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南羽……”林睿抢到窗前张望。
就连她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吗?难道事情真的遭到这种地步了?林睿用力地皱著眉头,最後还是往季墨的方向追了过去。
季墨的速度不快不慢,分明是在等著林睿跟上来;看到林睿的身影之後,又回头一笑,带领他往医院范围之外飞去。
季墨三转两转,最後进了一栋老旧的房子。他直接上到三楼的一个房间,这房间被重重的法术保护著,从外面看起来就是一户很普通的人家,可是如果邻居有心,就会发现这家的主人已经好几天没有露面了。
季墨被法术档在门口,他往里面张望一下,吆喝:“田前辈,是我,季墨。”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你来干什麽?”
“我来告诉您一声,南羽为了对敌显现出了僵屍原形,已经稳稳占了上风,很多夥伴已经见势不妙逃走了,我来向您打个招呼,也决定不蹚这趟浑水了。”
“哼,个个都说要不惜性命的报仇,怎麼一到了关键时刻,就都夹起了尾巴!无脸怎麼说?”
“他?”季墨不屑地一笑,“他是第一个逃走的,拿同伴当挡箭牌,逃的那麼快哟……您不是看不出来,那家伙只会最碎嘴,哪里有一点真本事!出主意的时候头头是道,真的要执行了,什麼杀人害命、做鬼使这些事情,还不都推给您去做,他自己哪里肯沾身。”
屋里的人又沉默了一阵,才说:“我才不管你们怎麼想,反正只要能让我替我的孩子报仇,我是不会在乎这一切的……你们要走就走吧,我马上就要抓住周影了,哈哈哈哈,能跟他同归於尽就都值得了……”
“是吗?您已经找到周影了?”季墨很惊喜地问,忽然又惊恐地惨叫一声,“九尾狐……啊……”惨呼声中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可恶!”屋中的人在季墨身後不远处,果然看到了林睿的身影。这个笨蛋竟然把九尾狐引到这里来了!真是死了活该!屋中的人对著季墨的“遗体”一声咒骂。
林睿来到门口的时候,屋里的人扬手抛出一团黑雾,把整个门口都包裹了起来。
当林睿试图强行冲开门上的防御时,一道红光从门中射出来,把他逼退了数步。林睿因为根本看不见屋子里的情形,一时也不敢贸然往里面闯,就在门口转悠著。
对於屋里的人来说,林睿根本不足为惧,他不过是一个平时仗著毕方狐假虎威的小丑而已,可是他背後却有一个庞大的九尾狐家族。没有一个妖怪愿意和整个九尾狐家族结怨,这种天生强大的妖怪,不仅实力强悍,而且狡猾多端,与他们作对的话,不管多麼厉害的角色,最後的下场都堪忧。屋子里的妖怪不想真的杀伤林睿,毕竟与刘地、南羽作对,大不了离开立新市、离开人间界,但若与九尾狐作对的话,九界之中就很难找到可以容身的地方了。
屋子里的妖外因为要分神对付门外的林睿,对周影的感应便弱了下来,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脱离自己的掌控范围了,为了报仇花了这麼大的代价,这妖怪绝不会在就要成功的时刻让周影再从自己的手心中溜走。
屋里的妖怪撤去了黑色烟雾和防御的法术,让林睿清楚地一睹屋子里的情形。
林睿退後了数步,用手捂著嘴,震惊和恶心的感觉令他几乎要叫出来。
只见那间装饰摆设原本普通得无法再普通的住宅中,现在已经变成了红色的世界,那是血的红色。无数的屍体塞满这间原本不算小的屋子,因为数量太多,不得不叠起来摆放。他们的肢体都残缺不全,大多数人在生前就被挖出了内脏。这些男女老少不限的人都是历经了折磨才死去的,所以他们的每一张脸上都依旧带著痛苦与恐惧。在他们每个人口中,都延伸出一条红线,红线的另一头系在端坐在这间屋子中心的男人身上。
正是这个人在控制医院中的那些鬼使,也就是说——那麼多鬼使其实都是他独自地炮制出来的。
林睿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在他独自流浪的百年时光中,死亡本来就是常见的景象。可是这样血腥残忍的情景,还是令他产生了转身逃走的念头。
“你,你居然杀了这麼多人……”林睿指著屋里的妖怪颤声说。
“小狐狸,难道你没有杀过人。”屋里的妖怪毫无感情地说。
“可是、可是……”林睿虽然聪明伶俐,面对这样的场面,还是语无伦次。
“小狐狸,你可以走开,我不想伤害你……要是我儿子还活著,也是你这样的年纪……可是他被影魅杀了,拿去做了毕方的晚餐……”
林睿撇撇嘴。
屋中的妖怪见吓住了林睿,趁他发愣的时候,忽然甩出几道红线,捆住了猝不及防的林睿:“小狐狸,我不会杀你的,等我收拾了影魅,自然会放开你。”他的话音还没落,一道寒光已经到了他的额头。幸亏这个妖怪战斗经验丰富,一个後仰,寒光贴著他的额头划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林睿的身影出现在他附近,手中持著一柄利剑,而那个站在门前做出诸般表演的,其实只是他的一个鬼使。林睿与鬼使们心灵相通,控制得非常好,再加上九尾狐一族独特的幻术,这个妖怪居然没有发现破绽。
“嘿嘿,你不是喜欢鬼使吗?我倒要看看咱们两个谁的鬼使使的好!”林睿嘴里说著话,手上可是一点都不减慢攻击速度。他知道自己要是真的公平决斗,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妖怪的对手,既然抢得了先机,他怎麼会不好好利用。
这个妖怪为了在这麼远的距离外操纵数十只鬼使攻击周影,已经消耗了大量法力,面对林睿暴风骤雨般的袭击,不禁手忙脚乱,身上也多出了大大小小十馀道伤口。但是林睿法力与力气都不大,虽然有几次很好的机会却总是无法给对方致命的伤害。当这个妖怪渐渐从被突然袭击的逆境中调整过来後,林睿的攻击对他就越来越没有作用了。
“九尾狐,本来不想杀你,这是你自找的。”
这个妖怪露出獠牙,对著林睿咆哮。就在刚才他躲闪林睿攻击的时候,他失去了与几个鬼使的联系,而那些鬼使是他派在最前面的几个,也就是说在那一瞬间,他失掉了对周影行踪的掌握。这麼多日子的辛劳,眼看就要成功的时候,这个九尾狐岔出来干扰他,冲上头顶的怒气使他把九尾狐一族的威名扔到了九霄云外,准备索性先放开所有鬼使,腾出手来置林睿於死地。
林睿一见对方的架势,马上转身就逃。他可不是那种为了胜败连命都不要的笨家伙,只要自己没事,其他都可以再想办法。
这个妖怪怎麼会容他逃走,紧紧跟了上来。林睿连蹦带跳地窜下楼梯,这个妖怪就跟在距他不到五步的地方,一个法术就要对他的背後扔去。这个时候,剧烈的疼痛从背後传来,这个妖怪手上的法术突然消散;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到季墨带著残酷的笑容,正从自己的身上拔出宝剑。
“你,原来是跟他们一夥的……”
季墨与刘地的仇怨由来已久,立新市的妖怪都知道他对刘地一夥恨之入骨,所以这次行动才会找他加入,虽然季墨没有什麼大本事,可是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没想到他不知到什麼时候已经投靠了刘地他们,竟然会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
“我先声明,我是和刘地有仇。”季墨摊摊手,对这个妖怪说,“可是我更恨随意杀害人类的家伙——我有四分之一的人类血统,并且是身为人类的外公抚养长大的,这个你们不知道吧……”
不过他的解释已经没有人听了——那个妖怪缓缓倒地,抽搐了几下就此不动了。他处心积虑想要找周影报复,没想到最後却是死在他向来不看在眼中的耗子妖季墨手中。
林睿立刻进屋,把那些屍体上的法术全部消除。这样一来,在医院中的鬼使就会因为没了主人指挥而陷入迷乱。虽然这种鬼使依旧有危险性,但是他们低下的智力将使他们的攻击变得效率奇差,周影应付起来应该就没有什麼难度了。等林睿处理完这里的事,一回头,发现那个耗子妖季墨已经不知去向。
※※※
周影本来想要趁著鬼使集成一团的时候回头攻击,但是心中生出的奇异预感却阻止了他。他迅速地散开身形,向通风管道深处全速飘去,就在他开始逃离的下一秒,最前面的一个鬼使尖叫著向他扑来,然後鬼使的身体开始膨胀,发生了激烈的爆炸。周影被气流推出得很远,还没等他稳住身体,另外一只鬼使又扑了上来,剧烈的爆炸声再次响起来。
这些鬼使身上被安放了某种符咒,一但控制她们的妖怪发出命令,他们就会爆炸,而且这是以鬼使的魂魄完全消失为代价的攻击,即使是对於身为影魅的周影,也能造成伤害。周影看到後面的鬼使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知道他们是要靠近自己再进行自爆。刚才的两次爆炸已经对他造成一定的伤害,要是这麼多鬼使一起冲上来的话,周影就算没有失掉两百年法力那时也都不一定招架的住。
周影明智地转身逃窜,鬼使们疯狂地追赶上来,一旦靠近了他,就马上爆炸。周影在长长的通风管道中快速移动——这种环境十分适合影子状态的他,渐渐地与後面的鬼使拉开了一些距离。可是很快地,通道尽头就出现在眼前,要是从这里出去,难免会遇见一些人类,要是那个时候这些鬼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自爆,後果就难以想像了。这里是南羽一直在保护的医院,周影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原因,再有更多的伤亡——
那样南羽会很伤心。
周影果断地在通风道尽头转身,迎著那些鬼使,在和他们相遇前一刻从一个通风口溜了出来。他来到这间似乎是电表室的房间後,一刻也不停留,立刻飞向窗口。只要离开医院的范围,就不会再给医院中的人增添危险——至於街道上无辜路人的安危,在周影的脑海中根本没有什麼概念;因为南羽的缘故,他对这里的人类也只是用“医院内”和“医院外”来做区分而已。
谁知道周影刚刚冲出窗户,就有一个鬼使不知道从哪里窜过来,张开双臂扑向他,准备抱住他同归於尽。
周影的失算在於他认为这麼多鬼使,必然是由很多妖怪在进行控制的,却不知道他们其实都出自一个妖怪之手。那个妖怪操纵著这麼多鬼使,自然可以通过他们感知医院中的事,虽然不能面面俱到,可是发现了周影的踪迹,自然会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当周影逃进通风管道,他一边操控鬼使开始自爆,一边调动在医院其他地方的鬼使从其他方向包抄过来。周影从通风管道中出来的地方,刚好有一只鬼使被调来,周影一出来,那个妖怪立刻操纵这个鬼使向周影扑了上去。
周影躲闪不及,被这个鬼使牢牢抱住,他知道这个鬼使接下来就要使出自爆的手段,马上竭力把自己的身形散开,化作一大团烟雾状的型态,从这个鬼使的“怀抱”中脱散出来,远远看去就好像这个鬼使咕嘟咕嘟的大冒黑烟。
鬼使在瞬间爆炸,把後面赶来的几个鬼使都卷了进去。
爆炸之後,空中的黑色烟雾凝聚起来,重新出现了周影的形体。这次的打击给他的伤害不轻,可是还不等他喘口气,其他鬼使又纷纷向他扑来。周影转身逃向天空,身後跟著一大串鬼使组成的尾巴。
不知道在空中和这些鬼使兜了多久圈子,其间几次被爆炸威力波及到,更是给已经受伤的周影增加了行动的难度。就在周影绕著医院的大楼兜到第三圈的时候,屋顶上忽然传来巨大的压力,接著南羽的气息在整个空间中弥漫开来。
僵屍……
周影仰头看著上方。他知道南羽有多麼不愿意面对她自己身为僵屍时的一切,可是这次她主动显出原形,正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给南羽添了好多麻烦啊……周影偷偷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追逐著他的鬼使们,动作忽然出现了混乱,周影见他们追赶的没那麼紧了,便加快速度绕了几圈,把身後的追兵甩掉了大半。这时下方医院前的停车场,他意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著警服的孙剑正在忙碌地指挥著医院中的人员撤离。周影稍一犹豫,就向孙剑飞去,靠近之後跳进了他的影子。
并不是他不怕鬼使们会伤害到他这个唯一的人类朋友,而是他觉得那些鬼使可能没有本事伤害这个一点法术都不会的人类男子——孙剑似乎天生有著超乎寻常的好运气,就连火儿的袭击对他都起不了什麼作用。再加上他本身性格带著的凛然正气,周影相信,几个阴魂制造的鬼使根本无法靠近这个自称是正义使者的男人。
果然,几个跟踪而来的鬼使不等扑到近前,便因为孙剑身上的一团正气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剑对此一无所知,还在继续紧张地进行著他的工作。全市最大的公立医院出现这样混乱,又是砍人、又是爆炸,不能不令警方把事情往现在正在全世界“流行”的恐怖主义做联想。
※※※
南羽现出原形後出手更加狠辣,那群围攻她的妖怪中有三分之一已经伤在她的手中,另三分之一见情势不妙已经逃跑,剩下的一部分,都是与周影的仇恨较深,决意不死不休的仇家。那个领头的妖怪也在其中,不过倒不是他不想逃走——他比谁都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只是南羽知道他是这次事件的主谋,怎麼可能轻易让他走掉,一直紧紧盯著他。
南羽在现出原形之後,抱著的就只是赶尽杀绝的念头,她的性格中本来就深藏著暴戾的一面,虽然被多年的道行给压制住了,但是今天,在周影与她保护多年的医院遇到危险之後,还是难以克制地流露出来。
“休想逃走!”随著南羽的一声吆喝,一个打退堂鼓的妖怪被她凌空抓回,空手撕成了碎片。
那个领头的妖怪一边绕著自己的同伴和南羽兜圈子,一边尝试著和外围的同夥们连络,可是就连那个一心想要为子报仇、不惜听从自己建议杀害大量人类的妖怪,这会儿也没了消息。
难道他们全都……他的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想要脱离这场争斗的念头也更加迫切。
※※※
孙剑跟著大队人马进入医院内部搜查,周影为了不再给他添麻烦,所以没跟去。
现在看来,那些鬼使背後的指挥者似乎出了什麼问题,鬼使们散漫的到处游荡,有一些已经开始出现消散的状态,连攻击人类的基本念头都没有了。
鬼使的制造者与鬼使之间有著很强烈的联系,鬼使受到损伤,鬼使的拥有者也会承担一定程度的伤害;反之,鬼使的拥有者死亡,鬼使在正常情况下就会消失。这种联系的强弱程度,与鬼使的“资质”成正比。眼前这些劣质粗糙的鬼使与拥有者的联系可能弱一些,所以消失的速度慢,可是如果周影没有猜错,那个控制他们的妖怪已经死了,这些鬼使的完全消失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大概是南羽或是林睿出的手吧?周影这麼想著。他感到有些疲惫,正好看到被区小妹带出来的少年赵凡正躺在不远处的一辆救护车上,於是他飘过去,融入对方的梦中。
季墨就站在不远处,看著周影的行动,他冷笑了一下:“以为躲在一个人类的梦境中,我就找不到了吗?”
由於季墨之前的出手相助,林睿似乎消除了对他的警戒,在林睿赶回医院去帮助南羽的时候,居然没有理睬悄悄跟回来的季墨。季墨本来认为林睿回来後一定会跟周影联络,自己就可以藉机找到周影,没想到林睿直接上了顶楼,加入了南羽那边的战局。正当季墨感到失望之际,一抬头却看见周影正漫无目的地在医院前的停车场上闲晃。季墨眼睁睁地看著他转悠了几圈,然後消失在一个病重的人类少年身边。
这个时候,他倒是悠哉。
季墨对於周影这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心理特质,还是十分佩服。
季墨保持著原形,沿著花坛边缘,悄悄往周影的方向靠近。他一路穿过许多忙碌、惊魂未定的人们腿边,这时即使最胆小的女生,在无意中看到他之後,也都没有发出那种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大概是眼前真实发生的情景,让她们已经没有馀力再对著一只老鼠喊害怕了吧?季墨快乐地在心里想著。他最害怕的,就是女性“老鼠啊……”的尖叫声,听到那尖厉、刺耳的声音,他往往会出现一种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血压上升、瞳孔放大的症状。
季墨渐渐走近,预料中周影布置来等待敌人来自投罗网的陷阱并没有出现,当他毫无风险地走近那个人类少年时,周影的生命也就马上要落入他的掌握之中了。
“季墨,我就知道你会来……”
“苏合,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季墨气呼呼地说。回过头,苏合正从一张病床上一跃而下,看来他刚才是伪装成一个人类病患躺在那里的。
“我就知道,依照你的个性,与那些混蛋为敌,和你找周影报仇是两回事。你不会错过这个趁乱占便宜的机会。”
“别说得好像跟我有多熟,我们才认识不到二十天……”
苏合耸耸肩:“交一个朋友,也许二十天的时间不够用,了解一个对手却是绰绰有馀。”
季墨不再说话,抬腿往苏合踢去,同时伸手抓向那个睡梦中的少年。苏合顺手把一辆担架车向他推去,同时赶在他前面关上了少年躺的救护车车门。他们两个这段时间以来交手次数著实不少,彼此的了解程度可以说已胜过了他们各自的朋友。两个人对於对方擅长的招式法术都心中有数,所以打起之後都表现得十分熟练,要是有旁人在一边看著,或许会以为他们这是朋友之间的练习。
这次的战斗与过去很多次一样,苏合和季墨谁也奈何不了谁。争斗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後,季墨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等到苏合觉得不对时,他已经来不及收回攻出的招式,结果被不知道从什麼地方出现的几张符咒贴到了身上。符咒的力量把苏合紧紧束住,怎麼挣扎都无法摆脱。
“你以为我没有留下一手吗?”季墨毫不停顿地往周影的方向扑过去,一边说,“这个符可是仙人的手笔,一时半会儿是动不了的!”就在他再度来到那辆救护车前,伸手去拉车门的时候,火光冲天而起,把他重重地摔了出去。
“哼哼,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你自己留了一手?”
季墨为了最後特意留著那张符咒舍不得使用,可是苏合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的手中也有杀手锏,等的就是这最後一击。
季墨失去了他平生向周影报仇的最佳机会,因为此时,林睿已经带著他的两只鬼使出现在现场。
季墨的法力不一定比不过林睿这个半调子九尾狐,但是他已经跟苏合激斗了一场。再加上南羽的战斗应该就快结束了,因为许多妖怪的断肢残体正从天上坠落下来,摔得到处都是。
“原来你这家伙也没安好心!”林睿气哼哼地说。
他刚想上去帮南羽的忙,就被南羽一句:“周影有危险!”给推了下来——他确实放松了对季墨的警惕,这对一只像他这麼狡猾的狐狸来说,实在是项难言的失误,一个下午的来回奔命,令他十分恼火,所以失去了平时用来伪装的笑容,一脸冰冷地说。
这次事件已经超过了常轨,一大群妖怪攻击人类的医院,而且杀害了大批的人类来做鬼使,这件事不论事後怎麼掩饰,恐怕都无法完全消除影响。一但惊动了那些人类的修行者或者神仙之流出来多管闲事,整个立新市的居住环境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这对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这里、离开妈妈身边的林睿来说,将是一场可怕的麻烦,而对於身为事件起因的周影来说,势必也会受到牵连。
“都是因为你们这些趁人之危的混蛋!”林睿把牙咬得格格作响,往季墨扑了上去,如果不打个对手发洩一下,他都快受不了了。
季墨往後踉跄著退却,可是林睿的利爪飞过,在他的肩头又带走了一大块血肉,留下了五道血沟。不过真正让季墨退却的并不是林睿的攻击——这个年幼九尾狐的招数显然缺少某种力道——而是因为他看见南羽正从上方降落下来。一头乌黑长发在风中飘舞,与她煞白的脸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从她的目光中,季墨看见了浓浓的杀气。
“逃”,现在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立新市,即使是刘地,也不愿意去面对现出原形、神志有些混乱的南羽。
可是不等季墨跑出多远,南羽的凌空攻击已经到达,季墨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摔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想挣扎著起来,却只是呕出一大口血,又重重地躺了下去。
结束了——他心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自己已经竭尽了全力,即使把生命赔上了也没有成功,可是,自己已经对得起朋友了……
就在南羽赶尽杀绝的一招接著出手时,一条长鞭抢在她出手之前卷住了季墨的腿,把他倒著拖了出去。等南羽和林睿再抬头去看,苏合已经扛著季墨跃上了马路对面的大楼,又是几次跳跃之後,消失在楼群之间。
“那个死壁虎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来扯後腿的啊,你以为你是蜘蛛人吗……”林睿不满地咕哝。
“南羽……”正当南羽想追上去的时候,周影的声音响了起来,“辛苦你了。”他从少年身边飘了过来,“对不起,都怪我……”
南羽身上浓烈的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看著他,又看著满身血污的自己,露出了无比苦涩的笑容:“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的自信和自大,反而把一切都搞砸了……如果你去了和尚那里,这一切就不会……”
“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周影诚恳地说。
林睿在一边偷偷撇撇嘴,鬼知道他自己晓不晓得刚才说的话有什麼涵意?
不过对於南羽来说,这句话已经很足够了,她的泪水涌上来,伏在周影肩头,低低哭泣起来。
“等火儿他们回来,我要告诉瑰儿……”林睿自言自语,“居然自己跑去卿卿我我,把这麼大的烂摊子扔给了我……天啊,我要从哪里下手……天啊……”
※※※
苏合频频回头,确定身後没有追兵之後,把季墨扔在地上:“没事了,你快逃走吧。”
季墨盯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说:“猫哭耗子!”
苏合耸耸肩:“我可不是猫,我劝你早点离开立新市,看来这里就要来一场大洗牌了……”经过了这样的混乱,那些老家伙们不冒出来干涉才怪。
季墨长出了一口气,张开四肢躺在地上。虽然费尽心思的报仇没有成功,可是在死亡关头前走了一遭之後,他觉得自己已经对得起死去的朋友了……虽然我没有为你杀死刘地最好的朋友,可是你如果在天有灵,应该知道我这几十年来做的一切,我已经竭尽了全力……
很久没有这麼放松了,季墨产生了一种想要睡去的感觉,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喂,别在这里睡觉……”苏合用脚踢踢他,“有个南羽的手下游魂也往这边过来了。”
“干我什麼事?”季墨有气无力地回答。他已经决定放弃在这件事上的纠缠,离开立新市,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了,“倒是你,还不趁势打落水狗,快把他抓去跟刘地他们邀功。”
苏合一笑:“我帮助过周影,已经不欠他们什麼了,这事和我也没关系了。”
心中背负了多年的债务一旦还清,这种轻松还真是让人想要好好躺下来睡上一觉啊……苏合这样想著,也在草地上躺了下来。
“原来你们两个是一夥的……”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把两个人从似睡非睡的状态中弄醒过来。那个黑衣妖怪在最後时刻用好几个夥伴做了盾牌,又正好南羽急著去救被季墨攻击的周影,他才逃脱了出来。逃到这里却看到季墨和苏合在一起,他立刻把无处发洩的仇恨对这两个在一起怎麼看也不像是对手的妖怪发洩出来。“原来你是周影他们一夥的,原来是你混到我们当中,给他们通风报信……”
“别忘了,是你邀请我加入你们的……”季墨皱著眉头说。就知道这种乌合之众成不了大气候,幸亏自己一开始就没跟他们一条心——话说回来,好像就是每个人都这麼想,所以这个小集团才成不了大气候吧?
“你这个叛徒!”其实这个妖怪根本不知道季墨杀掉他们那个赖以为胜、操纵鬼使的妖怪的事,但他还是毫不客气地把这个帽子给季墨扣上了,“我要杀了你,给死去的同伴报仇!”
“你那些同伴不是因为被你当成挡箭牌才死的吗?关人家季耗子什麼事啊?”苏合在一边插嘴说。
“你们这些刘地、周影的走狗,去死吧!”这个妖怪知道季墨、苏合这两个妖怪的实力不如自己,而且看到季墨还受了伤,便毫不客气地扑了上去。反正立新市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哥哥们的仇似乎也失去了报的可能,他总要带走几条自己憎恨的生命做回补偿,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激战之中,苏合和季墨发现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在这场争斗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因为熟知对方的招式,他们总是能在关键时刻为对方弥补攻击或者防御中的漏洞,最後竟然在这场本来处於弱势的争斗中占了上风。等到那个黑衣妖怪感到事情不妙想要逃走时已经太迟了,苏合俐落地用一记掏心爪结束了战斗,然後一脚把那具死不瞑目的屍体踢开。
“想不到最後还要遇到这麼一档事——真是帮我把对立新市这个鬼地方的最後一点好感也抹灭得乾乾净净了。”季墨捂著新增的伤口,苦笑说。
“是啊……”苏合眺望著城市的身影,若有所思,“这个地方,还真是没什麼值得留恋的地方呢……”
“怎麼,你也要走?”季墨听出他话中之意。
“我的恩也报了,债也还了,还留在这里干什麼?我弟弟已经多次邀我到他那里去了,这下可以无牵无挂地走了。”苏合点起烟抽著说。
“不去向他们邀功吗?保证你以後在立新市可以过得非常非常好……”季墨说。不过这次的口气只是在打趣,没有讥讽的意思。
“想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虽然不像人间界这麼热闹,但绝对比这里更值得留下。”
“别的地方啊……怎麼也比这里好吧……”
“那就走吧,别磨磨蹭蹭的了……”
“呵呵,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走得动吗?”
“过来,我拖著你……”
“你就不能说你背著我吗?”
“你想得美……”
黑衣妖怪的屍体在苏合的弹指间化作粉尘,转眼就被风卷起飘散,苏合与季墨的身影也顺风而去,对於居住了这麼久的城市,他们连回头看最後一眼的留恋都没有……
※※※
这场由想要对周影报仇的妖怪制造出来的大混乱,一直到几天以後才完全被消除掉,木鱼和尚、南羽,甚至孟蜀,都亲自出手,才勉强将人类的舆论与记忆控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状态下,那些在混乱中受伤的人也由他们给予了治疗,受损的建筑也用法术恢复了原状。但是死去的人们再也无法复活。
南羽看著那张报导“变态凶手连环杀人事件”的报纸,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人本来是不必死的,他们的生命就这样无端地断送,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负起一定的责任。
“南羽,周影呢?”
林睿从窗户跳进来。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後,他对於周影的关注更见严密,对他而言,周影是火儿的父亲,这一点足够作为他为了保护周影不惜一切的理由了——虽然他自己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他……大概又到那间病房去了。”南羽说。
对於这次的事件,受到影响最小的居然就是事件主角周影本人。他依旧每天在医院中游荡,对於林睿要他跟在南羽身边寸步不离的要求置若罔闻。
南羽与林睿一前一後走来,林睿将头往病房中张望张望说:“他果然又在这里,那个人类的病又严重了一些,就快死了吧?周影是不是在等他一死就占了这个身体?要不然他怎麼总赖在这里?”
南羽皱了皱眉,但马上想到林睿现在的情况也是占了一个人类小孩的身体,便没有说出口,只是反问:“他何必这麼做?”
“他的法力失去了大半,现在这种脆弱的样子步步危机,而那个所谓的灵药……”他皱皱鼻子,“不指望反而好点。我看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占了这个人的身体,与人类的肉体融合之後再修炼,虽然多了许多麻烦,但也少了许多危险。”
南羽微笑著说:“刘地、瑰儿和火儿正在为了周影努力,你怎麼能说没指望呢?周影相信他们一定会为他带回灵药;他那麼相信刘地和瑰儿,你也应该相信火儿才对。”
林睿愣了一下,马上扬起眉头说:“我当然相信火儿,可是我不相信那个刘地!”
南羽笑著摇头转身走开,林睿不死心地追上去,在後面不停地唠叨著:“他最听你的话了,你最好去劝劝他,我的法子虽然比不上灵药有效,但至少比现在好得多……”
※※※
少年连续几天没有做梦,他的体力消失得非常快,现在已经几乎连做梦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每天都沉默不语,在痛苦的折磨中被拖向或是说无奈地等待著那一天。今天他被施打了大量药物之後,好不容易昏昏沉沉地进入了睡眠,却发现那个多日不曾再出现的梦又一次进入了自己的脑海,梦中的那个“自己”还是那样突然的出现,站在床边看著自己。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少年已经无力坐起,凄凉的对周影问。
“不是。”
“那麼跟以前一样,是来和我聊天的吗?”少年苦涩地说:“可惜我已经没有什麼力气说话了。”
周影看著他问:“如果你可以活下去,你准备做什麼?”
少年偏开头,低声说:“请不要问这种问题!你不觉得这种时候这样问很过分吗?”
周影又问:“如果你可以活下去,再活五十年、七十年,你最想做的是什麼?”
少年沉默著,不想回答。
周影继续问:“如果你不会死,你想做什麼?”
少年用手捶打著床铺,竭力喊:“我想活著,吃饭,睡觉,想看电脑,想出去旅行,去打篮球,滑冰,我想学会帮妈妈做家事,想考上大学,想谈恋爱,想将来有自己的汽车……”他一口气说著,终於哽咽起来,泣不成声地说:“我想画画,我喜欢画画……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可以为杂志画插图了,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为什麼,为什麼,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你为什麼要问这些!难道这样很有趣吗!”
周影看著他,忽然说:“我可以做其他所有的事,但是我不会画画,我觉得我也学不会你画的那些画,所以看来我不能接受林睿的建议了……”
“你说什麼?”少年的情绪十分激动,失声叫著。“你是什麼?为什麼总出现在我梦中!你又想干什麼?为什麼要对我说那些话!你到底要干什麼!”他平时为了安慰父母亲友,总是压抑著对死亡的恐惧,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只有在“梦”中,在只有他与周影这个陌生“人”相对的时候,他找到发洩的机会,拼尽全力的大声喊著、叫著,发洩他对命运这种安排的控诉。
“我觉得自己跟你很像……不仅仅外表很像,而且,我也像你那样很怕死亡……”周影看著他说。
“没有人不怕死!没有人不怕。”
“我觉得……其实有些人是不怕的……”周影脑海中浮现的是周筥的面容,“可是我真的跟你一样很怕。而且不是害怕死亡本身,我害怕消失,如果死了之後就会什麼都消失了的话,我实在害怕得很……”
少年什麼都没说,嘶哑地哭泣著。
周影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在他面前如同以往一样消失不见了。
“为什麼要这样捉弄我!我还有好多梦想没实现,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呜……为什麼……”
※※※
周影走进南羽的办公室时,她正在与几个医护人员讨论病人的情况,只是眨眨眼睛,表示对周影的欢迎。周影耐心地等待著,他坐的吊灯原本是火儿来找南羽时喜欢待的位置,现在那只美丽的火鸟换成了一个呆呆的人形影子,实在有著截然不同的效果,南羽几次都忍不住对著他那边,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直到其他人都离去,周影才飘落在南羽面前说:“南羽,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可能有些过分,所以说得不怎麼果断。
南羽看著他,凝视了良久才噗嗤一笑:“是为了那个少年吗?”
周影点点头。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知道南羽会竭尽全力用医术救人,却绝不会用法术来医治已经病入膏肓的病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是不是触犯了南羽的原则?如果她不同意,周影也不会再去找其他人来帮忙救治这个少年。但是他知道,这个少年死的时候他会很伤心,就如同失去了自己的一个真实投影一样。
“你想怎麼样呢?”南羽饶有兴趣地问。
周影说:“我现在的法力不足以救他,可是他也撑不到火儿他们回来了,所以我想……我想……”
“让我出手救他?”
“……”周影没有出声。
南羽也静默著,许久之後才轻轻说:“……谢谢你,周影。”
周影茫然地看著她,不明白她为什麼这麼说,要道谢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你本来可以去找其他人帮你的,可是你却来找我。”
周影应该是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帮助那个少年,才在拖了这麼久之後才向自己开口吧?但他还是认为这样的事只有自己可以为他做。南羽不知道怎麼向周影解释自己感激的,正是他这种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有自己才可以做的态度。她喜欢被周影无条件信任的感觉。
“走吧。”南羽站起来说。
“啊?你、你要去救治他吗?”周影急忙跟上去。
“是啊。”
“我还以为你……你……”
“我确实不喜欢使用法术干涉人类的寿命,但这是你的愿望,我一定帮你实现的……我知道有些东西对我来说,比我爱护的人类更重要……”南羽这几天想通了很多事情,所以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我很高兴能认识你,周影……”
“我也是……我很高兴认识你……”周影低声说。
※※※
赵凡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心理因素,他觉得自己身体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显示著外面是个好天气,许多日子以来,他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出去写生的念头。
他对正在整理东西的母亲说:“妈,我觉得自己的病就要好了,也许还赶得上秋天看红叶的时节,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野餐好不好?”
“好……”母亲不敢回头面对他。
“妈,这次我是真的要好了……”赵凡喃喃自语著。
刚才在梦中,那另一个自己清楚的告诉他,他的病已经治好了。不过为了掩人耳目,会在他身体上用缓慢的方式显现出来——毕竟一个快要死的人忽然变得活蹦乱跳,会是一件很惊人的事。赵凡相信这个梦境,因为他想要自己相信这个梦境。
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然我会重新夺走你的健康。
这是对方给他的警告,只有像他这样经历过病痛的折磨,甚至差一点就要被夺去生命的人,才会明白健康是多麼重要的东西。他绝对不会冒著失去健康的可能性,将这个梦境说出,不过前提当然是自己真的可以恢复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