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鱼怪的脑花里,包裹着一颗水蓝色的硬质晶莹椭球。
她呜呜哭了起来,怎么吃人的人还能有舍利子呢,这是什么世道。打个孔穿上绳做成项链吧,也算有个念想。
吃人的鱼怪死了。
张三发了张小甜一些粮食,给她放天假。
走出平房,路上被张大、张仲的人盘问了好几波后,张小甜再没了束缚,满心欢喜地迈着小碎步往家赶。
土屋、帐篷、砖房、草舍……
穿过杂乱无章的各色建筑,熟悉的灰绿帐篷出现眼前。
“爸爸,我回来啦!”
掀开布帘,她那断腿的父亲正侧卧在凉席上编草鞋。如今天气仍然炎热,草鞋不论是自用还是换粮皆有用武之地。
父女小别重逢,温馨不提。帮着收拾家务、洗衣挑水罢,张小甜打着招呼进了隔壁一顶帐篷。
“曹婶好。”
“是欣雨啊。”狭小拥挤却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帐篷里,一名面黄肌瘦的妇人虚弱地躺在床上。
“咳咳,那有木墩,坐。咳,渴了吧,我给你倒杯水。”妇人双肘撑床,显示出努力的样子。
张小甜把一小袋粮食放在桌上,随后快步来到曹婶身旁。曹婶的病比上次更严重了,她的身体十分僵硬,明明很瘦,扶她坐起却有些吃力。
“欣雨,你咳,这是干什么。”曹婶指着桌上的布袋。
“就一点谷子。”
“这怎么可以,你家里也、不容易,快,拿走,拿走。”
张小甜自然不会拿走,她继续说道“等叔回来让他煮锅粥,给思琪、志强喝了补补身体。他们姐弟俩还在长个子,不多吃点怎么行。对了,他们人呢?”
曹婶沉默了会儿,突然笑着说道:“应该是玩去了。”
“婶,我陪你说说话。”
……
一人一猫天天往山上跑,聚居地的人也就知道了苗苗。
“长得真白净啊。”
“哪家的姑娘?真可怜,养这样好被三瘸子糟践了。”
张三走路一瘸一拐,他们便暗地里叫他三瘸子。
“听说是外面带回来的。”
一个人点了点头,“是外面带回来嘞,那天俺在路上看见他背着这个小妮子从南往北走。”
“哪天?”
“初九,俺大(死)三周年,俺去给他上坟,就是那天看见嘞。妈嘞个,上坟还能碰见三瘸子,真他妈嘞个晦气。”
“那不是有人开始失踪的前一天吗?”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吃糖多会掉很多头发吗?”
又是秋高气爽的一天。
在认识了几样块茎后,张三坐在山坡上休息,苗苗枕着他的掌心眯眼看云,一双黑瞳在刺目的阳光下收窄成线。
手心微痒,是苗苗耳朵稍动。
“有人来了。”她随口说了句,又继续看起云彩。有张三在,她可以什么都不管。
张三看了看,果真从右侧来了个小男孩,男孩双手背在后面,表情似哭非哭。
“怎么了小朋友?”张三下意识地问道:“是找不到妈妈了吗?”
男孩不答话,又近了些,接着突然抬起芦苇杆般瘦弱的胳膊,将手中藏着的东西奋力砸向苗苗。
东西扔出,男孩再也绷不住表情,委屈的脸浸满泪水,他哭喊道:“妖怪,还我姐姐。”
好在只是些石子儿,张三挥手挡了部分,剩下的砸在他和苗苗腿上不痛不痒。
“哪来的熊孩子?滚一边去。”
张三自然不可能打他一顿,但脑海中还是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战乱地区可怜兮兮的孩童冷不丁掏出一把步枪,扫射不设防的士兵。
他后怕,所以愤怒,于是出口呵斥。
男孩向后退了退,三瘸子的拳头比男孩的头还大,这样凶神恶煞的壮汉怕是一下就能打得他脑袋开花。
但他在世上仅余的依靠,最后的温情,唯一呵护他的人,昨天晚上消失了。
大家都说三瘸子带回来的这个又白又俊的女的是吃人的妖怪,一定是她把姐姐捉走了。
“我不怕你,顶多就是把我也吃了,正好在肠子里和姐姐相逢。”
说着,男孩俯身揪起一把青黄混杂的草叶子,带着恨意砸向苗苗。可秋风一吹,他那颜色斑驳的恨意便飞散在了天边。
“不对劲。”
人言可畏。
张三有种不好的预感,带着苗苗起身离开。留下被放倒的小男孩在山坡上嚎啕大哭。
山下的人眼神果然不对。第一个遇着的是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手持长棍,投来的目光毫无畏惧。
张三将长棍劈手夺过,中年人没了凭依,啊呀一声倒在地上,佯装不敌。
第二个遇着的是个年轻姑娘,见张三来了,她用眼皮压了压眸子,低着头朝身侧绕,臂弯挽着的竹篮用布片盖着,不知里面藏着何物。
张三长棍一点,小姑娘便捂着肩膀趔趄,竹篮却仍旧死死抱着。
里面肯定藏着怪东西!
他当即拽走竹篮,看也不看里面装着的东西,带着篮子砸倒第三个人。
第四个被吓得扭头就跑。
后面还有不少人,张三警惕地与他们一一对视,从其身边经过,手中长棍随时准备挥出。
直到远远瞧见张大养的狗腿子,他才松了口气,高度紧绷的神经缓和不少。
回家关紧大门,安全感油然而生。
一向殷勤的张小甜也不见了身影,张三只好自已从暖水瓶里倒水。偏偏开水滚烫,口干舌燥的他被烫了后只能对着热气干瞪眼,于是心烦更甚。
苗苗“哼”了声,独自进了里屋。
“回来!”
张三生起气,“冷着个脸给谁看呢?”
“还能给谁?屋里还有第二个人吗?”苗苗不甘示弱。
“你凭什么生气?”
救命之恩什么的暂且不论,就算他们只是普通小两口,刚刚一路上的保护也值得苗苗依赖更胜,凭什么心生埋怨。
“我凭什么生气?做人的道理难道还需要我一只猫来教吗?”
“你把话讲明白,我有什么错?”
“我嘴笨,你等我想一会儿,等一会儿啊。”
措好辞,苗苗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竖瞳凝视张三,表情严肃冷声审判:
“草地松松软软,小男孩儿摔就摔了。
首个遇着的男人,大半辈子积贫积弱,加之毒素累积,双腿孱弱到需要拄拐。被你抢走拐棍后他站都站不稳,有人帮忙还好,没人管的话他就只能跪行回家了。
女人躲着走了老远,还是被你追过去抢走一篮子野菜,洒得遍地都是。
后头那个小伙子更惨,捂着鼻子半天没起来,脸上全是血。
你这个样子,还说没有错?”
张三并没有着急反驳,他认真回想,发现先前自已的确忽略掉许多细节。尽管有事后诸葛亮的成分,苗苗也是对的。
但没办法,他是张三,张大的弟弟。
如果以后再遇到此类情况,他还是会选择先发制人。自已一个三好青年短短数周变成这副模样,只能怪世道如此。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张三突然警醒,好险,差点陷进去。幸亏有苗苗这么一闹,不然他继续沉沦下去,真有可能让原主“借尸还魂”。
“我错了,是我的错。”
想明白的张三挽住苗苗的手,轻轻拉回身边道歉,“喵师父饶了我吧。”
“不行。”苗苗气鼓鼓地说道:“得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