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在脑中预演过很多遍的血溅五步没能实现。
毕竟打架归打架,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完全是两码事。
程远用左胳膊挡了小辫儿拍下来的砖头,一直揣在裤兜里的右手猛地抽了出来。
三棱军刺细长的刀身在细雨里闪烁着异样的光泽。
他有刀!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接着小辫儿一伙儿一拥而上,砖头横飞,程远很快被打翻在地。
压根儿没机会出刀。
程远趴在泥泞里,雨水泥水模糊了眼睛。
手里的军刺被小辫儿抢了过去,因为不松手,头上又挨了一脚。
行了,咱俩扯平了。
小辫儿蹲下,用军刺刀身拍了拍程远的脸。
这刀归我了,算是你赔我的医药费。那破包还给你。
小辫儿摘下挎包丢在地上,带着一伙儿人有说有笑的走了。
临走前,小辫儿还扔下一句话。
你要是不服,随时来育英找我。我打到你服。
小辫儿一伙儿走了好半天,程远才踉跄爬了起来。
程远很是懊恼。
书包回来了,军刺又被抢了。
真他妈倒霉。
程远捂着挨了几砖的脑袋,在蒙蒙细雨中离开了。
后来的几天他没回家。
鼻青脸肿,头还被打烂了,不敢回家,怕父母发现。
于是编了个谎,趁家里没人留了个纸条,说要去同学家住两天。
家里也没怀疑,那会儿人都穷,小孩儿玩的好的,时常你在他家待,他在你家住,大人也不用操心。
不像现在,又要双方家长知会,又要有仪式感的准备吃喝,准备礼物,不能给孩子掉面子。
谎是撒了,但程远实际是没有去处的。
他想过去找蒋志红,但两家就隔一条土路,躲他家等于没躲。于是就没去。
程远想起电影院那个杂物间,打算去那儿凑合两晚上。
结果因为发了命案,杂物室门窗都换了锁,进不去了。
程远只能瞎溜达,背着挎包,浑身泥水,脸上带着伤。
那个时候,经济还不发达,小县城里的娱乐活动不多。
除了大礼堂,再就剩体育场是人群扎堆的地方。
体育场有很多水泥砌的乒乓球台,有坑坑洼洼的足球场,还有一个露天的滑冰场。
对于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来说,踩着旱冰鞋,踏着音乐,驰骋在五光十色的溜冰场,是最时髦的娱乐休闲方式。
程远溜达到体育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这里依旧热闹,人群熙攘。
溜冰场门口挂着彩灯,里边音箱播放着时下最流行的《冬天里的一把火》,里边男男女女穿梭往来,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冰场是用铁栅栏围起来的,围栏外面都是人。没钱买票的、看热闹的,三五成群。
空地上商贩更多,端个搪瓷缸子卖瓜子的、卖麻子的、卖糖糕的、卖冻水的,卖果子的,各花入各眼,吆喝叫卖,人声鼎沸。
程远又累又饿,脑袋还疼,找了个不太挤的空地坐下。
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干结的泥巴用手一撮,成了灰,再一拍,干净了。
搭棚子的摊位有卖羊杂碎和羊蹄的,还有烤羊肉串,可香。
程远没钱,只能干瞪眼。
他看见个同班同学,跟着父母来的,站在烤羊肉串摊子跟前,手里抓着一把铁签子,吃得满头大汗。
他妈妈是个时髦的女人,手里拿着遮阳帽给他扇风。
程远扭过身,转向溜冰场方向。
他觉得自已的样子太狼狈,怕被同学认出来。
结果他这一回头,看见了跟他命运纠缠了一生的人。
那是一个女孩儿,模样俏丽,穿着白裙子,踩着旱冰鞋,跌跌撞撞,笨手笨脚。
一不留神就摔一跤,身边的朋友要拉她起来,她没重心,连同朋友扯的人仰马翻。
哈哈,笨蛋。
程远被她笨拙的样子逗乐了。
没曾想震耳欲聋的音箱正好换歌间隙,程远幸灾乐祸的笑声被女孩儿听见了。
女孩儿一抬头,看见栏杆外泥猴儿一样的程远。
你说谁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