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好在管教发现及时,已经送医了。”
朋友的话让程远又恢复理智。
“怎么回事?她是怎么……”
程远百思不得其解,现代监狱的管理程度,囚犯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能用来自残自杀的器物。
尤其乔薇这种死刑犯,脚镣不离身,监室日用品一水的软质塑料和硅胶,连床单都是难以撕扯的纤维材料。
她拿什么伤害自已?
朋友告诉程远,只听说是割腕,具体怎么操作的他也不晓得。考虑到乔薇身上的案子和牵扯的信息,这事挺严重,上头很生气,看守所上下都有禁令。
“好,谢谢你。我再托人打听。”
程远悬着的心安定了些。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被调离原单位了,今后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程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显然朋友是被自已牵连了。
“另外,朋友一场,真心劝告你,既然你早就退出那个圈子,那就不要再往里蹚。时代不一样了,你自已想想,咱们小时候玩的那群人,有几个落得好下场的。连乔薇都……唉,不说了,就这样吧。以后还有机会的话,一起喝酒。”
挂断电话,程远仿徨了好久。
恍惚间,他瞥见塞在酒柜里的一本泛黄卷边的书,书封已经看不清颜色,隐约能辨认出“血色浪漫”四个字。
程远翻开书,找到夹在中间的一张照片。
照片已有岁月,色彩斑驳,画面失真。
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许多面目已经辨认不清。
乔薇站在最中间,穿白衬衣、绿军裤,歪着头,对镜头笑。
程远在她左边,手拉手。
苏越在她右边,也手拉手。
他们三个的关系,从小时候起,就很微妙。
程远试图去辨认照片里的其他人。
他认出了邢鹏、姜妍,这俩离他最近,还能看清模样;苏越那边站着海洋、四喜还有小山。
左右两边依次还有条子啊、至尊宝啊、黑娃啊、闪闪啊这些人。
这里面,有些已经不在人世,有些早已断了联系。
但当程远低声念出那些本以为早就淡忘的名字时,死去的记忆却像汹涌潮水,山呼海啸着席卷而来,顷刻将他带回那个肆意生长的野蛮岁月。
……
那是很多年前的盛夏,雨水很少,烈日炎炎,土地晒得滚烫。整个黄土高原都刮着炙烤脸面的热风。
县城中心的大礼堂改成了电影院,成为炎热夏季里一处避暑的好去处。
那时候看电影要票证,三毛一张,盖了红章才能进。能花钱看电影的,大都是挣工资的人。
附近很多小孩儿找到捷径。
从大礼堂后院围墙翻进去,再从礼堂外跳窗进到售票窗后面的杂物间,就可以趁着电影放映时进来的人流混进去。
门口的检票员只管大门,懒得进里边抓小孩儿。
程远第一次逃课就是跟同学溜进来看电影。
同学叫蒋志红,七中有名的坏分子。他家和程远家隔着一条土路,经常能在路上碰到。
程远从农村转学到城里,没什么朋友,独来独往。和蒋志红在学校碰见也没什么招呼,谁也不理谁。
有次放学回家路上,程远碰到了蒋志红。
蒋志红捂着头坐在一棵杨树底下,鲜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满是灰土的白褂子上,混成脏兮兮的黑色。
程远本想路过,没想到蒋志红叫住了他。
你叫程远,二班的。
蒋志红说。
程远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我家离你家不远,我见过你。
蒋志红又说。
程远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看他眼睛都被血糊了,于是从挎包里翻出草稿本撕了几页递给他。
蒋志红接过纸摁在头上,疼得龇牙咧嘴。
黑瘦的脸上狰狞起来,咬着牙,指了指通往大礼堂的路,说,育英学校的小辫儿和杨建军你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