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村庄从这日之后变了样。
先是许多人得了怪病,药石无医,只能躺在床上哀嚎。
再后来便是六月忽然降了一夜大雪,将庄稼里那些稻穗全部打湿。
赖以生存的粮食得不到补充,更没有多余的粮食去换钱治病。
惶恐瞬间笼罩整个村庄。
王招儿差点被家里人卖出去换粮,却靠着没有生病而躲过了父亲的追逐。
便是在这时,来了个老道士。
说是能救王家村。
村口空地用符纸点了堆各家送来的家具,烧了三天三夜,王招儿也被赶去跪在篝火前为家人祈福。
等一场大雨落下,那些生病的人立马可以下床了。
不用药就可以治病,这对村民来说堪称神迹。
于是那位老道士成了座上宾,家家户户贴上了从老道士手中给的画像。
王招儿也带回来了一张。
红艳艳的纸上画了个眉目端庄双眼半阖的仙女,双手执诀立于胸前,衣带飘飘。
只要贴在门扉上,便可以除厄。
多么及时啊,这个村庄差点就要覆灭,这位道士却带来了希望。
逃过一劫的村民盲目的相信,为画上的仙女娘娘建了座庙,每日都有人去跪拜。
虔诚的香火将蜘蛛精供得能力飞涨。
夜色中每张画像都会伸出无数透明的蛛丝,将整个村庄包裹在一起,形成一个透明的茧。
栀香若体会到了绝望。
可她和村民都已经成了蛛网上的猎物,蜘蛛精隔着画像,对她扬起一道嚣张的笑意。
灾难之后,没有食物的人开始祈求仙女娘娘降恩。
但恩赐需要代价。
一开始是牲畜。
家中陪了王招儿好久的那只老母鸡,被妇人献给了仙女娘娘。
换来了一缸的粮食。
比人还高的大水缸,足够他们吃好久。
王招儿站在树下,轻声问栀香若:“有了仙女娘娘,我还要犁田种庄稼吗?”
连小姑娘都懂的道理,村民们却不管不顾,沉迷于不劳而获的快意。
粮食,金银珠宝,到最后有的人开始许愿,想要家里的人变成他们喜欢的模样。
愿望开始越来越不容易满足。
但只要献祭的东西足够,他们以为的仙女娘娘都会满足。
蜘蛛丝越来越多,渐渐的开始缠在那些村民的身上。
用来耕地的牛被妇人拿去祈求自家阿宝文曲星附身、金榜题名。
没有了牛,王招儿一直睡的牛棚也成了粮仓,被赶到了石榴树下,铺了层干草做窝。
茅草屋变成了青瓦墙,王招儿却没有属于她一个人的房间。
所有人身上都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名为欲望的蛛丝,只有王招儿干干净净。
小姑娘纯粹的要命,不期望自已得到父母的宠和爱,也不期望自已有什么好日子。
父母的偏心让她没有任何期待。
甚至唯一的愿望也因老母鸡被献祭给了仙女娘娘而泡汤。
“我还没吃过鸡蛋呢。”夜里,王招儿靠着栀香若望着星幕,语气有些低落,“蛋羹金黄黄的,好香好香。”
拇指大小的果子橘红,红色的花落了小姑娘满身。
像是给熟睡的她盖上了一层香软的被子。
栀香若打不过蜘蛛精。
她只能努力结出果子给小姑娘尝尝甜不甜。
村民的愿望越来越大。
这一天他们惊恐的发现,原本应该请愿后第二日就该消失的祭品原封不动的摆在了案上。
牲畜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请求。
农田早就荒废,他们过惯了好日子,不愿意再顶着烈日去地里农作。
便是在这时,人群中有人提出了想法。
仙女娘娘看不上畜生,那么拿人做祭品呢?
多么荒谬的提议。
却得到了众人的肯定。
听说童男童女是最好的祭品,可村里的男孩都是父母心头宝,谁都不愿意。
爹不疼娘不爱的女儿家成了最好的人选。
村民口中的赔钱货,能用来换大家的好日子,是姑娘家如今最大的用处。
于是祭品很快被选出来。
还没来得及被卖去给富商做妾的稚女,王招儿便是其中一个。
第一次穿上新衣服,白花花的米饭上堆着厚厚的肉蛋羹,王招儿坐在桌上,眼睛却望着院中的石榴树。
果子已经长成拳头大小,被撑的鼓鼓的表皮还带着层绿色。
男人皱着眉刚想骂她,却被妇人拉了一把。
“招儿,以后每天都会吃到比这还多的肉,你开不开心?”
明明知道自家亲生女儿再也没有以后,却依旧面不改色地哄骗着。
王招儿看了眼面前的碗,白瓷上画着漂亮的大公鸡,也没有会扎嘴的口子。
惨白的肉羹并没有她期待的香。
“我想吃石榴。”
她终于说出了自已第一个愿望。
七八月哪有什么石榴给她吃。
男人骂骂咧咧,却被妇人推搡着去院中打下一颗石榴果。
掰开后是一叠叠白色的果实。
王招儿还是塞进了嘴里。
混着泪的石榴涩的很。
一点都不好吃。
半人高的箱子就摆在门外,等着吃完饭的祭品上去。
王招儿一口一口的吃完石榴,将自已垫着睡的干草全都绑在树干上,哭着说:“小太阳,你怎么这么难吃啊。”
早就知晓道理的小姑娘哪里是嫌石榴难吃,不过是她觉得自已想象中的东西似乎都没自已以为的那么好。
栀香若看着她头也不回的和另一个哭的声哑的姑娘进了箱子。
长长的队伍里,举着火把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疯狂,如鬼魅似得朝着村口飘去。
而他们身上,是无数根蛛丝绕了一圈又一圈。
欲望变作了茧将他们困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