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了?”
“老庞跑了!”
“老家伙使诈……”
“别废话了,你清醒着吧!”
芮智去追老庞。他找捷径,却误入歧途,丢失了目标。一切都是变数。他孤立无援,四顾茫然。突然又恨起王彪,这家伙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彪打电话给老丁,希望能派出武警支援,但老丁却只说会通知寺庙辖区派出所。
“那是个暴徒,有枪!”
“既然有枪,那就得研究抓捕方案。”
“等你研究好,人都跑没影了!”
“那也得先研究。”
王彪愤怒挂断。他忍痛上路。抓不住老庞,是他的耻辱。
“居然让一个老瘸子打倒,呸!”王彪自抽一耳光。
老丁又打了过来,道:“我这就去打报告,尽量争取,你们不要贸然上山!”
“随你便!”王彪终于体会到“掣肘”。
肖荃通话给芮智、王彪。三人商议先放弃老庞,联合去追捕头号目标。肖荃在电子地图上做好规划,预估目标的大致逃脱方向,三人分前中后三条路径去追。翻过山,有一个主要出口。肖荃让前来支援的辖区民警去那里守候,且开启警报。
三个人,两个目标,艰苦卓绝,与自然抗衡。战斗静静进行,松弛有度。三人一边找寻,一边隐藏,一边寻找痕迹,并随时联络沟通。安静里藏尽机锋,剑拔弩张。枯叶碎在脚下,鸟虫在头顶编织嘶鸣。忽然,在这些细微的声响中,夹杂着一个轻微的咳嗽声,随之又陷入无尽的安静。
走在最前面的肖荃发现一个影子,那影子靠着树干,微微晃动,分明是一个人形。他示意另两人趴伏,好将那人形辨识清楚。
肖荃压好了配枪。芮智和王彪敛声屏息。三人只能以眼沟通。
时间如同静止。
近旁的一棵树干上,一只肥硕的蜘蛛正往上爬上,刚毛直立,活泼紧张,黑褐色背部像古代兵士的盔甲。它走走停停,查望地势,试探风势,亦有观到一些猎物的踪影。那猎物是几只绿头苍蝇。
蜘蛛再次上路,他绝不回身,身下就是“万丈悬崖”。当然,它有它的法宝,如果攀缘不利,即可吐丝,缆挂而下,起到缓冲。但丝要省着用,它还有大工程,要在那树杈处编织出一张捕猎的网,否则不得食。幸好今天来了几个人,才引来了大个头的苍蝇。生存不易,它一定要努力争取,一网打尽,留足日后几天的口粮。
蜘蛛终于攀到了枝杈的位置,歇一歇,松口气,看看“地形”。枝杈处有几处凸起,它迅速计算出一个方案,并马上开始实施。猎物不等它。它攀到一个凸起上,一弓身,吐出曼妙的丝线,牢牢帖附。又一个跳跃,扯出两尺长的丝线。“扑哒”,两只脚落在枝杈另一段,英武有力。
天赋的建筑家编织出多边形,再一圈圈缠绕,精妙地造出一个大工程。最终,它如国王一般,端坐中央。结实的丝线上散发出一种美妙的味道,这味道足以吸引猎物靠近。蜘蛛胸有成竹地假寐。
树下的三个警察亦做假寐,眯着眼,等待目标的移动。如果不是预估凶手手中有武器,肖荃三人必然会扑上去。三比一,生擒一个,绰绰有余。但还是先做足观察,减少不必要的伤害。由于树的遮挡,芮智和王彪看不到前方的状况。肖荃等于是三个人的眼。然而不妙的是,天空飘过一朵黑云,那树连同人影瞬间没了。猝然又起了一阵风,扫过三人的后背,濡湿消掉一半。树后依然毫无动静。
蜘蛛岿然不动。终于,一只苍蝇跃跃欲试,闯入他的地盘。蜘蛛重新假寐,越显懒散,其实眼睛留出了一道缝。“哒”,一道白线自蜘蛛口中喷出,苍蝇无情地滚落,跌坐在黏力巨大的网上,再不得动弹。蜘蛛猛然一跃,像武林高手一般,左右横竖,拉出数条丝线,将苍蝇死死捆住。美食稍后食用,打猎要紧。
肖荃示意另两人匍匐前行,一寸又一寸地向目标进发。王彪爬得吃力,啤酒肚子擦着地面,只叹平日缺乏锻炼。肖荃身形凌厉,依靠树干的遮挡,迅速往前藏了十几米。芮智紧随其后,斜出一个角度,替肖荃做掩护。忽然,一颗石头滚落。就在两人注意力被转移的时候,树后窜出半个身子,一管黑物冲着他们。肖荃和芮智慌忙趴地。那人从草坡上滑了下去。
肖荃大喝一声:“别跑!”随之冲向了草坡。芮智和王彪紧随其后。草坡上瞬间烟尘四起。
追击需一鼓作气。然而,目标十分狡猾,在滑下的瞬间,突然消失,一丛矮灌木遮挡了他。
肖荃三人只能停下脚步,同样蛰伏。
“还是叫外援上来吧。”王彪悄悄跟到肖荃身后,悄声道。
“先逼他下山,再考虑夹击。”
“怕不是要转到天黑吧。”
“他总要下山,先耗一耗。”
“他手上的东西大概射程十到二十米,还能再往前走一走。”芮智也跟了过来。
肖荃同意。三人继续前行。
太阳从云层里冒出,日光穿过枝叶缝隙,将三人照亮。时间如钝刀切割着他们的焦躁。三人走走停停。忽然,灌木丛中冒起一股白烟。很快,就有火苗蹿起。目标的脑袋从灌木丛里升起,疯狂向山下奔去。
肖荃三人亦被指引,死盯目标,穿越浓烟。
疯狂追逐惊动了山林。忽然,山下传来狗叫,且警笛声大作。
目标大惊,不辨方向地跑起来,时而爬上,时而跑下。
林中多了武警的身影,步话机频频在响。老丁到了。
目标终于无路可逃,如果可逃,只有遁地化形。
肖荃三人看清了目标的相貌,没错,是那张刻在他们脑子的形象。
“狍子!你跑不掉!”肖荃喊。
三人猛追过去,却见一个陌生人正往山下走。
“不好!”
武警正在逼近,老丁紧随其后。
狍子被包围,但那陌生人也困在了其中。陌生人吓坏了,突然止步不前。就在犹豫之际,狍子将他拎到了手中。他拥有了一个人质。
“都他妈别动,动就杀了他!”狍子在叫嚣。
“救我!”陌生人大喊。
相持,谈判,最后的较量。狍子的眼睛红得像嗜血的野兽,喉咙里发着低沉的咆哮。
“都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让路!让开!”
武警让开了一条路。老丁缩在盾牌后。
肖荃举枪,渐渐靠近。
陌生人突然挣脱,猎枪同时举起。肖荃抬手一枪,狍子肩头挨了一下,颓然倒地。一切只在一瞬。
一阵大风,浓烟滚滚袭来。
三人来不及多想,冲进了浓烟。只见狍子正把那管猎枪插于口中,他看着肖荃,一笑,清晰逼真的笑。“啪”一声,子弹穿喉,他自杀了。
芮智看向了那双圆睁的眼,正是潮白河那晚看到的鬼魅之眼。一股酸塞漫上胸口。
肖荃十分懊恼,在尸身上猛踹一脚。他不想多看一眼罪犯,一个无赖的野兽。他竟用自杀嘲弄了他。
“混蛋!”
武警迅速靠上来,盾牌挤在一起。
老丁探头,“死了吗?”
“差不多。”有人道。
“那散开吧。”
有人号啕大哭,是那个陌生人。
这一场措手不及的抓捕,尾声是一具尸体。狍子的头后开出一个血窟窿,从嘴可以瞧到后。一抬上担架,零零落落掉下太多东西,稀的、稠的、红的、黑的,形成一堆脏污。掐指数一数,他手上应该过了好几条人命。
芮智只觉浑身发冷。反而,他渴望狍子突然复原过来。如果苏岩是被狍子所杀,她的踪迹同时被杀死在袍子的身体里。无有念想,他必须接受这种结果。
狍子的尸体被抬上了救护车。远远地,一个白头的人拖着身体过来,他看到一对儿赤脚,“呀”的一声猛扑在车后。
“你们打死了他!是你们打死了他!”
武警将老庞拉住。王彪记起前仇,冲过去给了一脚。
“你个老鳖货!再勒我一下!”
老庞绝望地趴倒在地。
“儿!我没保住你啊……是我害了你!”
老庞被铐了起来,拉到一边。救护车呼啸而去。
警车一一离开,山林下的路面排空。只有一抹淡烟在树林上空飘荡。
“呜呜……”是一个人在哭。还是那个陌生人,蹲在路基下。
冰冷的审讯室里,老丁对庞修德进行了审讯。芮智、肖荃、王彪在外旁听。
“死掉的是谁?”老丁问。
“我儿子……万晨宇。”白头的男人压抑着浓浓的绝望,头深深埋在胸口。
“还有没有别的名儿?”
“有……随我姓。”
“叫什么?”
“庞博。”
“你没结婚,哪来的儿子?”
“是犯案前,跟他妈怀上的。”
“他妈是谁?”
“万惠兰。”
“知道你儿子犯了什么事儿吗?”
“知道,他杀了人。”
“谁?”
“他弄死了他舅,还有……”
“还有谁?”
“潮白河的那个爸。”
“为什么杀人?”
庞修德缄口不言。
“说话!”
“不知道。”
老丁拿出了郑干洲的照片。
“认识吗?”
庞修德低着头,闭起眼。
“不知道。”
“没看,怎么知道认识不认识?”
庞修德看了一眼,仍说“不知道”。
“当年你可有个同案,你包庇了他三十年,现在还要包庇下去吗?那把刀上的指纹还在,很容易比对得到。何况你们有血缘关系。听过DNA采样吧,一样能比对得到。你现在不说,等于放弃机会,好好想想吧。”
老丁走出去,换肖荃审讯。
肖荃细细观察了老丁,和郑干洲有些神似。无疑,他们是逃不掉关系了。
“你是去年什么时候出狱?”
“五月份。”
“整整三十年?”
“二十九年零一百五十六天。”庞修德说得极其认真。
“冤吗?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白头的人忽然身体瑟瑟发抖。他在哭。
“万惠兰也等了你二十九年零一百五十六天,对吧?好在,你陪了她最后一程。”
庞修德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声。三十年的囚徒必有一个执着活下去的信念,万惠兰或许就是他的那个信念。那十恶不赦的儿子如同死去的万惠兰的化身,他揭他的罪行,如同剜自己的肉。
肖荃不忍再听,他走了出去。一切不言自明。
“等等再审吧。”
再审应该审的是消失了三十年的庞修权,而非这白头的可怜人。
肖荃和芮智在半夜回到了旅店。白天抓捕,夜晚审讯,两人早已精力透尽。肖荃躺下,即刻睡了过去,他累极了。芮智却被一块巨大的痛击中,他去了卫生间,开了莲蓬头,哑然失声,泪水、浴水混在一处。他快撑不住了。
翌日一早,老丁打来电话,说:“庞修德愿意交代了,是关于‘垭昶’的案子。”
肖荃和芮智忙赶了过去。
庞修德一夜未眠,反复考虑之后,他决定揭露,彻底地揭露,无情地揭露。
他道:“照片上那个,是我弟弟……庞修权。”
“你能确定?”
“确定。”
“垭昶的案子也是你们做的了?”
“是。”
“是怎么一回事?”
“那年,我们抢劫杀人后,逃到了山里,逃了三天。半路上遇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手上有包饼干。那天,雪下得很大,我们很冷,也很饿,就想把饼干抢过来。为了那包饼干,我弟弟勒死了那女的。他说,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可没想到,背篓里有孩子哭,我们都慌了。天一直下雪,孩子丢那里会冻死。我不忍心,就想把孩子放到村子那边去。没想到,我弟弟朝背篓里插了一刀。他居然朝孩子下手。他说,要插死就插死了,插不死就算命大。那孩子没死,哭得很大声。我跟我弟弟商量,分开跑吧。然后就分开跑了。我不忍心把孩子丢掉,就把她背回了江源。我跟万惠兰说,我们杀了人,还有个孩子,没忍心丢掉,怕冻死。万惠兰那会儿也大着肚子,她更不忍心,又怕我坐牢,就把孩子送到占里老家,那地方很偏。去自首的时候,我把这事儿瞒下了。”
“万晨宇是什么时候和你弟弟相认的?”
“五年前,万惠兰在电视上看到了他。那时候,她就生了病,想找些钱来维持。她怕等不到我就死了,又要替不争气的儿子找出路。她跑去新津找了我弟弟,我弟弟没认她,但还是把万晨宇留在了身边。我弟弟不知道,那没死的孩子现在长成了大姑娘,一直黏着万晨宇。后来,我弟弟见到了那姑娘,他叫万晨宇和那姑娘断掉。”
“那姑娘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万晨宇也不知道。我出来一看就知道。”
“是什么?”
“……那姑娘和她死掉的妈长得太像了。”
众人一阵惊愕,眼前轰然展开一个恐怖画面,三十年的“阴魂”像只恶鸟最终扑向了罪犯。极尽伪装的他或许在看到姑娘的那一刻,便被那一次毫不留情的杀戮缠绕,终至被他锤炼成一个可怕的噩梦。那姑娘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有可能将他完美的人生炸得粉碎。或许他该懊悔,不该留这样一个侄子在身边。或许他更该懊悔,不该高调地出现在电视上。或许当年为了那一包饼干,本该手下留情。或许他压根不该去搞那一桩抢劫。但一切仅止于假设,他只能叫那个不懂事的侄子尽快打发掉那阴魂不散的姑娘。
“他现在叫郑干洲。”肖荃喃喃地道。
“他买了一个死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