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马上闭馆了!”有管理员喊。
芮智抓紧时间询问:“她说联系不到她,就是让人害了,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我问她了,她不肯说。”
“话说得这么严重,你总该有点猜测吧?”
“我想她活得不太好,她的网络日志上贴有诗句,看起来都挺凄苦的。”
张少彬翻开那姑娘的网络日志给芮智看,诗句里充满“血”“死亡”和“伤痛”等字眼,语义含糊,时而又跳跃出露骨的身体欲望。
“她做什么工作?”芮智又问。
“我们在酒坊街香草酒吧见的面。”
“可以直接点儿说吗?”
“……应该就是陪酒,卖风尘了。”
“麻烦提供几张照片。”
“没照片。我不是贪那种事儿,希望你别误会。”
“名字总该知道吧?”
“只有这个网名。”张少彬指了指网络日志。网名为:一树桃花烂漫。
为方便办案,暂定死者或失踪者名为“桃花”。
肖荃提出疑问:“那姑娘把遗言留给了男教师?”
“他是这样说的,但聊天记录删掉了。”
“那就是说,那姑娘对他很信任?”
“文绉绉的,像是会聊天谈心的那种。”芮智私下调查过张少彬,都称其为“才子”,博客里风花雪月,洋洋洒洒,真真假假。他或许把桃花当红颜知己。
“露水关系,那姑娘有必要把这事儿告诉给他?”
“有可能是遇害前恐慌,迫不得已想倾诉。”
肖荃并没按下疑问,揣摩了会儿,又道:“也不像是简单的倾诉,倒像是准备好了赴死。这中间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事儿。”
“那再去找张少彬,让他多回忆点儿内容。”
“不急,还是先确定桃花的身份吧,确定了,才好往下谈。那姑娘既然在酒坊街活动过,那周边一定有间屋属于她,多半是那种出租屋。房东如果负责,一定会发现异常。”
“嗯,我现在就去安排。”
案发第七天,晚八点,酒坊街附近一名房东反映了情况。租客中有个姑娘,每日昼伏夜出,近来不再出现。那张数字画像,房东认为相似度有六七成。
芮智赶去确认,但并没查到姑娘的身份信息,因未做登记。从房租收据存单看,入住日期大约在两个月前。民用监控拍摄到桃花的身影,但像素较差,看不清面目。
房东带芮智上楼。这是座拆迁周转房,承租者基本是外来人员,鱼龙混杂。曲折绕行,上到四层,房东打开了桃花的房门。几个好奇的脑袋从门缝挤出,眼睛里放射出紧张的刺探。
“不会是稽查队查户口的吧。”
“不像是,好像在找什么人。”
他们小声议论。
芮智走进房间查看。靠门边的圆餐桌上,尘灰看得真真切切。床铺整齐平展,一摸,也有灰。窗纱上,一只蜘蛛忙碌,半张网已织就。盆栽植物凋零,干枯在窗台上,寄生的小飞虫四处飞舞。厨房灶台上有烂掉的西红柿,散发着腐烂味道,地面上有干掉的水渍。房间里无卫生间,厨房水台充当了临时盥洗池,洗漱和化妆用品堆叠在小支架上。
芮智转去床头柜查看,拉开来,空无一物。又打开简易衣柜,衣物满满当当,皮质的、丝质的、毛料的,堆得密不透风。最下一层,塞了不少鞋还有几只皮包,多数廉价。看来,这就是桃花谋生的全部道具。可证其身份的东西并没找到。
细致搜查工作,芮智安排同事去做。他去查访了桃花的邻居,邻居多数早出晚归,对桃花的印象模糊。斜对面的住户还未到家,据说也是一位夜间工作者。九点钟,这位租客意外早归,是个面容灰暗的网吧青年,大概正处于失业状态。
芮智问:“认识这屋的姑娘吗?”
“不太熟,打过几次照面。”网吧青年揉着通红的眼睛,“刚住到这儿的时候,在水房洗衣服,她问我借一勺洗衣粉。”
“聊过些什么?”
“也没怎么说话,就随便聊了几句。她问我老家哪里的,我告诉了她。我也问了她,好像是贵州的什么地方吧,没太听懂,她把‘zhou’发成‘zou’。”
“她带什么人回来过吗,或者,有什么人来找过她?”
“没注意。”
“最后一次碰面,是什么时候?”
“你是说打照面吗?打照面就是上次在水房。然后就是三天前……”
“三天前?”芮智警觉。
“不过没看到人,是听见了开门声,半夜十二点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她回来过?”
“可能吧,应该是。”
“你确定?”
“我熟悉门轴发出的声音。”青年毫不含糊。
芮智试验了那门,门轴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响动。
“你确定是这扇门发出的?”
“嗯,夜深的时候,一听就能听出来。只是……”青年迟疑,“脚步声有点不一样,她一般穿高跟鞋,咯噔咯噔那种。”
“这一次呢?”
“这次没有,脚步比较轻,像是平底鞋。”
“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不知道,后来就睡着了。”
芮智去查看了三天前的监控录像。青年的反映得到证实,那晚,凌晨12时07分,一名女子进入出租楼。12时46分,该女子离开出租楼,消失在漆黑夜色中。整楼逐户寻访,无人认识这名女子,连网吧青年也做出了否认,那并不是桃花。
一名侦查员忽然指出:“身形有些奇怪啊。”
“哪里奇怪?”
“从骨架和走姿看,像个男的。”
众人反复观察,发现的确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会是觊觎女子钱财的窃贼吗?当然有这种可能。但如果死者就是桃花,那更大的可能,会不会是凶犯“后知后觉”,来确定有无破绽遗留?
芮智盯着黑漆漆的楼道,一个“幽灵”飘忽走来,是女人,又是男人,长发分开,一张凶脸暴露出来。“幽灵”开了门,找到可证死者身份信息的遗物,欣喜若狂。他要把死者变成无名之鬼,彻底灰飞烟灭。会是这样吗?
芮智在枕头下发现一本薄薄的诗集,印刷粗糙。他打开扉页,发现为自印,并不是正规出版。著者为:幽兰堂诗社,成员包括张少彬。看来姑娘确是桃花无疑。在张少彬的那一辑,有折页痕迹,其中有两句:
天南天北,碧草萋萋延绵,客途他乡,无情似梦如烟。
囚笼一样毫无诗意的城市,芮智忽然想到“逃离”二字,断然掐灭。
在桃花的房间里,发丝和口腔皮质轻易能提取到。不过,DNA比对工作仍面临难题,一具焦尸,检材成分复杂,实验条件极不理想。新津的技术条件无法达到,只能送交更大的检测机构。但也需花费大量时间。
围绕桃花的活动轨迹,警方在酒坊街展开调查。莺歌燕语的酒吧、KTV包房,曾与桃花有过接触的陪酒女、酒客接受了询问调查。对她的一致看法是:酒量大、身姿佳,颇有些逢场作戏的手段,但只是偶尔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