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智扣上了安全带,餐盒丢到了车前台上,两份红油凉皮。
“也有我的份?”肖荃笑问。
“怕你没吃。”
“吃了,吃的是工作餐,武装部那帮厨师真实在,肉是实打实的肉,菜是实打实的菜,比咱局里的食堂强。”说完冒了一个满足的嗝,又嗅到芮智身上的酒气,“上哪儿喝了吧?”
“跟一帮同学。”芮智扯着谎,其实是一人宿醉。
“悠着点儿,别仗着年轻,瞎逞强。”肖荃四十五,肝功能退化严重。自此,白酒二两,啤酒一瓶,是这些年雷打不动的定量。
车向前驶去,暗灯寂寞着出城的路。他拿过一盒凉皮,边吃边努力把心思导向工作。
“命案的可能性多大?”
“不确定,暂时没法判断,先看看再说。听说过尸体装罐子埋葬的事吗?”
“没有。”
“峪田那边有些风俗,小孩夭亡会焚烧装罐子埋葬,不过都是早年的事儿。”
“什么罐子?”
“大肚子,带顶盖,乡下人做泡菜用的那种。”
“是今天才发现?”
“是啊。峪田有座香积寺,就在附近的一个泥塘子里。”
“埋在泥塘子里有点儿奇怪。”
“是有点儿奇怪。山里今天下雨,路上估计难走,不一定能到现场。”
天色黑若玄铁,在酝酿另一场雨。
车出城过河桥,水雾一片苍茫。出高速路口,飘屏上打出警语,山里有一处塌方。
糟糕的天气和路况破败着芮智的思绪,愁肠百结,扯拽不清。他惧怕家里来电,腾出只手,悄悄关机。
峪田所属的镇叫云泥镇。车行到云泥,所长老唐来接,胯下一辆旧摩托,裹满泥巴。
肖荃把芮智介绍给老唐,老唐握了芮智的手,粗糙有力。
乡下事不紧不慢,老唐先带两人去吃饭,去的是镇上最亮堂的一家饭馆,上的是当地特产芦花鸡。老唐要了一瓶小二锅头,和肖荃对饮,强化老同学情谊。又掰手指回忆旧人旧事,感叹苍茫人生。饭吃到一半,也没听到关于案情的信息。
芮智实在按捺不住,问:“唐所拍照了吗?”
“嗯?”老唐眼皮通红,醉意朦胧。
“现场照片。”
“拍了,拍了。观感不好,怕看完吃不下饭。”老唐软着手腕子掏出手机,翻出几张像素极差的照片。黑褐色罐子插在泥里,罐口洞开,里面一个人形,颜色黑红。
“细节没拍?”
“没,我们那个尼康坏啦,拍不了照片。尸体也没敢动,就等你们来。”
“周围保护起来了吗?”
“有人在那儿看着。”
“报案的人还在吗?”
“回新津了,说明天要上班。做了笔录,我看价值也不大。甭着急,明天再去看现场。年轻人就是工作积极。”老唐望向肖荃,半带嘲讽。
肖荃故作得意,“我的部下,可没掉链子的。”
芮智讨厌那两副世俗的嘴脸,一把年纪,或许早把工作当累赘了。从警七年,他能够看清环境对人的塑造,如同风蚀山石,浪打礁岸。肖荃未必不是个好警察,但这“好”里有些水分要挤出去。在这一行里,他还没找到理想样本。理想样本该是什么样?他能想到是毫不利己的流血牺牲。他习惯于悲观地探究实质,但其实自己也做不到。他正在被现实击碎。
吃完饭,老唐开了一间招待所。肖荃和芮智住下,约定明早去现场。芮智灭了废寝忘食工作的欲望。
肖荃叼着牙签躺在床上,牙缝里塞着一丝鸡肉,始终没清理出来。
“鸡死得不甘。”肖荃不解释,莫名其妙,一张红脸上残留着酒后愉悦。
芮智再次被破败席卷,他躺在另一张床上,床铺冰凉。手按压着手机,像按着一颗定时炸弹。
“怎么了?”肖荃察觉到他有异常。
芮智坠落在心事中。
“想案子。”他托词。
“甭想,明天看现场,一切都清楚了。”
“老唐看起来没把案子当回事。”
“山高路远,条件所限,想当回事也不成啊。”
“应激反应迟钝,总该是个问题吧?”
“举凡社会上各种问题,都是迟钝的结果,现在社会不就这么矛盾着过来的?安稳躺着吧,给苏岩报个平安。”
“报了。”
“你手机一直关机。”肖荃轻描淡写点出事实。一个老刑警,眼睛不能不毒。
“关掉省电。”他莫名对抗。
肖荃能听得出来,不去计较。关灯,各自睡下,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