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贻终于将当初进京时想说却又不能说的话，一股脑全部倾吐出来。

楚听凡只觉得可笑：

?乱臣贼子又如何！楚承轩感情用事，当初因你孤身讨伐燕赤，枉费父王替他谋划布置，如何堪天下之大任？?

?那你也不该要了他的命！?楚贻失控吼道。

楚听凡沉默了一瞬。

当初六皇子党的那帮老狐狸见大势已去，向他俯首称臣之时，他本不愿取了承轩的命。

只是即使他心存仁慈，心腹们又岂肯给自已留后患？

?皇姐，如若当初身处下风的人是我，你与承轩可愿留我和八弟的命？?楚听凡冷冷地发问。

楚贻不语。

对觊觎自已位置的人仁慈，无异于在自已的头上悬了一把刀，恐怕日日不得安宁。

「倏忽」一声，有利刃破空的声音而来。

与此同时，突然听见一声低喝，烛光被劲风所激，齐齐一暗。

楚听凡被楚贻身后闪出的人一剑刺伤左胸。

但见鲜血缓缓从绣着繁复纹路的袍底渗出，楚听凡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眼底充斥着恨意的男人。

徐怀之剑锋低垂，薄唇微抿：?这一剑，是为听雨。?

楚听凡身子微微一震：?你是何人？?

徐怀之冷笑道：?你不必知道。?

他的眸子在灯光下仿佛笼上一层什么，隔得看不清。

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听雨，徐怀之本是想问他愿不愿嫁他。

可当她提起来提亲的楚听凡时，少女的羞涩那么明显，他便将爱意深深埋在心底。

原本以为在皇帝和黎家的庇护下，她会拥有最美满的人生，却不曾想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时，已是阴阳两隔。

?听雨，她不曾负我，是我亏欠了她！?

提起黎听雨，楚听凡的神色人覆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柔情。

?当年我第一次在醉春风见到她，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晚上……?

楚听凡抬起头来，望着窗纸上反射的忽明忽暗的火光，嘴角噙了一抹笑意。

?那夜是上元，火树银花不夜天。?

?满城的人都涌去城东看灯，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二楼临窗饮酒，虽然穿着男装，但我一眼就认出她原是女子。?

?大家闺秀，竟然会穿着男装在酒肆里喝酒，真是独一份的洒脱与烂漫。?

?我有意上前攀谈，没想到她年岁虽小，然而却谈吐大方，与我从诗词歌赋聊到志向抱负，言辞间大有见识，丝毫不输须眉。?

?从那一刻起，我才发现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可以是知音，也可以是知已。让我明白什么叫心心相印，志趣相投！?

楚听凡眸中无喜无悲，对着徐怀之道：

?后来我知道她是黎家的女儿，黎远山必不愿嫁女为我侧室，我拼命在父皇面前挣脸面，两年后终于如意。?

?在她弃世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失去，再没有人可以替代她！我也再没对哪个女子动过心！?

?你若是因她向我寻仇……我倒可成全你的一片真心。?

徐怀之似是恍若未闻，殿中静地能听见外面呼呼的风声。

一支红烛的光焰摇了摇，袅袅散开--楚听凡的脸半隐在黑暗中，似乎也是一暗，看不清了。

过了许久许久之后，徐怀之才出声：

?是你害死了她。?

他眼中透着慑人的寒光：

?你是皇帝，天下万物任你予取予求！你口口声声心心相印，却连她都不肯放过！?

徐怀之又一剑破空而来，剑锋微微上挑，直指楚听凡的喉咙。

楚听凡终究有伤在身，堪堪避过要害之后还是被一剑刺中右肩。

剑锋刺入的一刹那，利刃刺破肉体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短促的一声惊呼，徐怀之回首一挑，柱后的垂帘应声被削断。

帘后的华服女子似猝不及防，一双雾沉沉的眼睛只是盯着楚听凡，眸中无一丝情绪，似千尺寒潭。

徐怀之正要一剑取她性命，忽地被楚贻喝止住，就这么一缓，她已飞身扑向皇帝身前。

楚听凡以为她是害怕，伸出未受伤的另一只手臂想要拥她入怀。

而她双臂微长，仿佛一只坠落的蝶，长长的裙裾拂过光亮如镜的砖地，如同云霞掠过天际，翩然扑进他的怀中。

「扑哧！」

低微几乎不可闻的一声轻响，楚听凡像是没有察觉到，仍用环着她。

过了片刻，他手里的剑才「铛」地一声，落在地上。

她慢慢从他怀里溜出去，最后半跪半坐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就连楚贻和徐怀之都愣在了当场。

楚听凡踉跄着站了起来，用力将胸前的锋利的银簪拔了出来，血溅在了晚晴的衣服上、脸上、发丝上……

他看着银钗上栩栩如生的梅花，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怖的事情，难以置信，却不能不信。

当年临别时，他在醉春风楼下银铺买来赠她的梅花钗？

怎么会是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能发出声音：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