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来干什么。」庄妃神色中带着一丝不耐。
「并非奴婢不好好差,实在是那锦妃着实有些古怪,奴婢才不得不亲自来向娘娘回禀。」
「哦?」庄妃来了兴趣。
「有什么古怪,你说说看。」
「圣谕在上,凡是贡品,一律先紧着烟霞阁挑选。」碧岚斟酌着开了口。
闻言,庄妃神色顿时阴沉下来。
碧岚一顿,紧接着道:
「奴婢当时正从小厨房取了羹汤,回来时,听到锦妃正在同那绿翘说话。」
「这一批的贡品原是苏州江南织造局送来的御用布料,有上好的云锦、蝉翼纱、霞影纱,锦妃竟一眼没瞧。」
「只挑了那雨过天晴、秋香、松绿、银红的四色软烟罗各一匹,说是要拿来糊窗屉。」
说到这,碧岚停了下来,庄妃神色莫辨。
阿眉上前呵斥道:
「好你个小蹄子,不过去那锦妃屋里当了两日差,便学的这样眼皮子浅,打量着我们主子缺那两匹布吗…」
庄妃却在此时摆了摆手:「别骂了,让她说下去。」
阿眉愕然,显然没听出碧岚那话有何弦外之音。
碧岚继续道:
「贡品的几样中,属蝉翼纱最显眼,颜色鲜花样多,纱又轻软。寻常女子见了,只怕爱不释手。」
「而软烟罗与蝉翼纱极像,却更为难得,市价一匹可值千金。」庄妃缓缓沉吟。
「娘娘所言极是,奴婢在宫中当差许久,方才认识这些御用布料。」
「若那锦妃真出自五品官之女,如何会一眼从众布料中识得软烟罗?」
「况且普通官宦之家,想其做衣裳也不能,奴婢今日听锦妃的口气,拿那软烟罗作窗纱,倒似再寻常不过的。」
碧岚停下时,才发觉自已一口气说了许多。
「苏堇当初说什么来着?」
阿眉兀自沉浸在碧岚刚刚一番话的思索中,此时被庄妃没头没脑一问,倒是一时间愣住了。
「锦妃和皇贵妃长得十分相似…」
不等阿眉回话,庄妃自言自语地,将这句话反复咂摸了几遍。
「阿眉,给府中去封信,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黎一梦的身世给我查清楚!」
庄妃似乎发现了什么秘事,此时一双美目中焕发出兴奋的光彩。
看着仍然躬身站在那里的碧岚,庄妃笑了,葱段似的手指慢慢地指向她:
「赏!」
碧岚面色一喜,当下叩谢起来。
却说庄府这里,庄仕源虽然不知道女儿为何要查这锦妃,想来其中有什么龃龉,便立即传令下去。
三日后,由丞相府发出的密信到达了重华宫。
与此同时,烟霞阁也收到了一封秘信。
信的主人邀晚晴半夜子时在御花园一叙。
晚晴原本只是疑惑,看到最后一句时寒意顿生,只见信的末尾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我知你并非真正的黎一梦。」
去还是不去?
此人在暗,自已在明,既然敢给自已递消息,想必手上已经掌握了能揭穿自已的证据。
晚晴沉思后,还是决定前去赴会。
湖光山色,风月斯人,人却没有赏景的情致。
子时的御花园极幽极静,晚晴经过月下泛着粼光的湖面,眸中也似暗流涌动。
傍晚时分,晚晴装作身体不适早早歇下了,就连楚听凡前来看望都被拒之门外。
只不过,此时烟霞阁中躺着的是绿翘,晚晴则换了绿翘的宫装一人前来御花园赴约。
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再往前一望,月夜下的假山或如鬼怪,或如猛兽。
纵横拱立,藤萝掩映。
凝了神细看,其间微露一条羊肠小径,晚晴顺着走了进去,尽头竟是一石洞。
正当晚晴犹疑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往自已身处的石洞传来。
屏息等待了片刻,脚步声的主人在洞口顿了一瞬,随即迈了进来。
「你是何人?」
未等对方站稳,晚晴警惕地开口问道。
对方站在洞口背光处,这个角度,晚晴看不见对方,然而对方却可凭借月光的反射看见晚晴。
「锦妃娘娘安好。」
出乎意料的,轻柔而恭敬的女声响起。
「休要装神弄鬼,那封信既是你送的,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晚晴不欲与其纠缠,只想尽快弄清楚对方的意图。
暗处的女子默了一会,继而开口:
「锦妃娘娘可曾听过庄仕源此人?」
晚晴一愣,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一问。
「我给娘娘讲个故事,愿娘娘纡尊降贵听一听。」
也不等晚晴回复,女子接着开口:
「先帝十八年,临安县端午汛发了大水,县内的白茆江于去年刚修了堤,却突然塌了,不仅淹了万顷良田,百姓更是死伤无数。」
随着月亮的西沉,女子的轮廓也间隙显现出来,晚晴虽也看不清晰,但觉她双目深深,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之下,朝廷为平民怨,抄了白茆江河道监管李泌一家」
「当夜李家一家十几口全部伏诛,只有小女儿被奶娘抱了出去看花灯,方才逃过一劫。」
女子虽然没说,听她沉痛的语气,晚晴却觉得她似乎与那李家似是有什么关联。
「正常的田价在五十石稻谷一亩,而被淹了的田,只值二十石一亩。
「百姓没有办法,为了渡过灾荒,只能卖田。」
「事后流言四起,直指白茆江堤毁一事乃是人为,目的是为了趁机低价吞并百姓的耕田。」
「有人看见,端午汛那日,县丞带了队衙役往白茆江方向,后来不到两个时辰,堤就塌了。」
「此事捅出后,朝廷又抓了县丞一家。」
「然而在诏狱押了三年后,却被平安无事地放了回来。」
「彼时李家的小女儿年十岁,被奶娘一家收养后化名江眉儿。」
「在她的记忆中,自已的爹爹李泌是个备受乡邻尊敬的好官。
「监修白茆江的一年里,李泌几乎没回过府,吃住都在离河堤几百米临时搭建的草屋内。」
「这样一个以国事为已事的官,却落得一个满府被抄,臭名昭著的下场。」说到这里,女子有点哽咽。
「李眉儿决定为父亲讨回公道。」
「她将自已二十两卖入县丞府中做了丫鬟,聪明伶俐的她颇得县丞夫人的喜爱。」
「一次醉酒,县丞不经意间吐露了当年白茆江堤毁人亡的真相,李眉儿时隔五年才知道,原来一切的一切,皆出自当今宰府庄仕源的授意。」
「于此次洪灾中大肆兼并土地的宗室,是庄仕源夫人的娘家一脉。」
「李眉儿当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真相是如此丑陋不堪,直直压在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小女孩身上。」
「可她没有时间去想。即使是蚍蜉撼树,她也要为家人洗刷冤屈!」
说完这句,对面的人已然泣不成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晚晴轻声问道。
女子迈了几步,走到晚晴面前站定,晚晴也终于看清她坚毅的眉眼。
「因为,在这宫中,只有娘娘能体会我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