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听见了,却仍是一动不动。
元宝死后的当夜,她发起了高烧,再有意识已是两日后。
醒来便发现身上所有的伤口都被妥帖包扎,就连手脚上的冻疮也上了药。
她不知道这院子的主人打的什么主意。
留下自已一个罪臣之女,难道是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
即便黎远山是当年的六皇子,楚贻胞弟楚承轩的武学师傅。
然而如今在位的乃是四皇子楚听凡,聪明人应当和她们这些‘余孽’划清界限。
绿翘见晚晴仍如泥塑般坐着,只得将药先搁下。
起初总要劝上大半个时辰,可是每回晚晴都恍若未闻,只得作罢。
她出了解意园,径直前往和熙堂回话。
长公主似乎很关心这位黎姑娘,否则也不会特地遣了自已照顾她。
进了堂中,绿翘只觉好似有春风拂面,与屋外的冰雪隔绝开来。
楚贻穿着一件略显简单的素白色长锦衣,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了遒劲的枝干。
枝干上怒放的梅花点缀其中,清雅而不失华贵。
与她对弈的是公主府的门客徐先生,说是门客,可楚贻的这身衣服未免有些微妙。
那锦衣腰间系着一根淡紫的腰带,显出一抹细腰盈盈一握,平添一份旖旎。
公主府的下人都是人精,眼观鼻鼻观心,这位徐先生的特殊之处使得他们并不敢怠慢。
历朝未出嫁或是丧夫的公主自开府邸、养几个面首的也有先例,只要不放到台面上来倒也无伤大雅。
绿翘接过门房送来的茶,亲自奉在楚贻身后。
两人正在下棋,局势此刻难分伯仲之间。
棋盘上黑白两股势力纠缠,楚贻沉吟良久却迟迟没有落子。
徐怀之率先打破了沉默:
「殿下明明有奇谋在胸,为何举棋不定?难道殿下不怕错失良机,就此前功尽弃?」
徐怀之既已开口点破,楚贻也不再隐藏心事:
「这几日来我心中所想先生必然已经知晓,只是这一招棋太险,若是不经意间打草惊蛇,反倒于大业有碍。」
「事已至此,公主何不兵行险着,放手一搏。」
「上个月皇帝力排众议,逾制追封皇贵妃为‘恭愍’皇后,足见其对皇贵妃的情谊!」徐怀之又道。
他本是谨慎持重之人,只是长久以来的僵局令他逐渐失去了耐心,急需一股壮士断腕的决绝。
堂中静到了极处,一旁的三合鼎中焚着百合香,幽幽不绝如缕,细腻的香气散入堂中深处。
过了良久,楚贻终于面目舒展:
「怀之所言极是,这局棋确实下了太久,何况这破局之人近在眼前。」
楚贻伸手拂乱棋局,站起身来对等候一旁的绿翘点头示意:
「带路。」
甫一入解意园,便能闻到淡淡的药香,长日地煎着药,这园子都似被腌入了味。
外头漱漱的雪声几不可闻,室内却比外面还要幽静。
晚晴仍是坐在窗边,剪影如纸单薄。
楚贻从远处朦胧望见她的侧影,熟悉的感觉更甚,又觉得和记忆里的身影相比,瘦削了点。
其实,她长得并不甚像皇贵妃,楚贻心想。
黎听雨丰润华美,像一匹上好的锦缎。
晚晴则是纤巧单薄,似一层朦胧的雪纱,只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实在是像。
绿翘见晚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轻轻咳嗽了一声道:
「黎姑娘,长公主殿下来看你了。」
晚晴眼皮低垂,就如同未曾听到一般。
绿翘着急却又无奈,楚贻知晚晴心中有气,因此并不恼她。
她缓步走上前,声线平和却直戳人的软肋:
「黎姑娘,今日刑部接到书报,你的幼弟黎璟因受了风寒,病死在流放途中。」
「如今黎家满门皆亡,唯剩你一条血脉存在世上了。」
乍听如此锥心之语,晚晴恍惚了一瞬。
楚贻的声音如同魔音入耳,似能贯穿人的神经脉络,麻痹人的五感。
她那从小跟着父亲习武练兵,身强体壮的弟弟,因为感染伤寒…死了?
她那早慧懂事,让娘亲临死前牢牢挂念,死后亦不能瞑目的弟弟就这么,死了?
晚晴哑然道:
「不会的,定是消息传错了…」
说着便有一条极细的血线从唇边蜿蜒流下。
楚贻见晚晴茫然地盯着自已的脚尖,神色不像最初那般无波无澜,疾声道:
「斩草需除根,我那四弟本就是刀尖上夺下的皇位,岂有给自已留有后患之理?」
晚晴心中激愤几难自持,终于滑跪于地上呕出一口血。
由于数日未曾饮食,更兼数月的苦役伤了根本,这一滑已是油尽灯枯,顿时虚脱栽倒在楚贻脚边。
半晌,晚晴努力从匍匐在地到勉力支起半个身子,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
她突然伸手去够楚贻悬在腰间的一把镶绿宝石的匕首,暗卫闻风而动正要拿人,却被楚贻制止。
平日里楚贻很是珍视这把匕首,这是当年前去燕赤和亲时,六弟承轩亲手送给自已的。
「阿姐,此刃削铁如泥,带着防身罢,就像有我在你身边保护你一样。」
「总有一天,我会将你风光接回!」少年坚定的神色犹在眼前。
后来,她真的回来了,可她的少年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知我是否有幸,成为殿下手中的一把刀?」
晚晴一边喘息一边朗声道。
眼前目光凛凛,背脊挺拔如松的女孩,和记忆中的少年有一瞬间重叠在一起……
楚贻短暂地怔愣过后,莞尔一笑: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