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鱼儿在我耳边游(2 / 2)

我的哥哥是天使 富余 4602 字 2024-05-23

但知道她很美

我画下她秋天的风衣

画下那些燃烧的烛火和枫叶

画下许多因为爱她

而熄灭的心

画下婚礼

画下一个个早早醒来的节日——

上面贴着玻璃糖纸

和北方童话的插图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涂去一切不幸

我想在大地上

画满窗子

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

都习惯光明

我想画下风

画下一架比一架更高大的山岭

画下东方民族的渴望

画下大海——

无边无际愉快的声音

最后,在纸角上

我还想画下自已

画下一只树熊

他坐在维多利亚深色的丛林里

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

发愣

他没有家

没有一颗留在远处的心

他只有,许许多多

浆果一样的梦

和很大很大的眼睛

我在希望

在想

但不知为什么

我没有领到蜡笔

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创痛

只有撕碎那一张张

心爱的白纸

让它们去寻找蝴蝶

让它们从今天消失

我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我不知道哥哥朗诵的诗歌是什么意思,但我喜欢那里面蕴藏的意味深长的东西。我不知道哥哥是否懂得,但我觉得他喜欢那些语言带来的韵味。他是那么安静、温和,仿佛可以答应所有人的要求。他看到我手中的画笔已经把所有的白纸都填满了。他说:“小彤,等着我,我去家里给你拿点白纸来,你今天下午可以尽情地画画。”

我狠狠点了点头之后,哥哥就从葡萄藤架下走开,在水井那里绕了一下向远处的家里走去。我停下了笔,眼光跟着哥哥的步伐,在水井那里停留了下来。

这是一个新发现。我静静地走了过去。

井边有一个木桶,木桶上还有条绳子,这是大人用来打水的。我们刚才坐在葡萄藤架下面的时候,我就看到小叔叔过来打过水。他会把这个大桶抛起来扔进井里,一手拿着绑在桶把手上的绳索,一点一点地向井中放下去。这时就会听到大桶“咕咚咕咚”喝井水的声音,当他喝饱了,就会发出满意的“啪啪”声。然后小叔叔就会拉着绳索“嘿呦嘿呦”地把一大桶水拽上来,倒在准备好的一个大桶里面,拎起来回到房间。如果他还需要再打一桶的话,他会把刚才的动作重复一遍。

我知道这个井是用来打水的,可我从来没有看到里面的水究竟有多深,井里的水干净吗?凉快吗?或者井里面有小鱼吗?这些我都还不知道,都需要我进一步了解清楚。

我带着这些简单的想法向井中探了探头。我看到了里面影影绰绰的一个小丫头的影子。同时,一股凉气迎面扑来,甚至比坐在凉爽的葡萄藤架下面还要凉爽。

这时,我隐隐约约地想起来,刚才小叔叔告诫了坐在葡萄藤架下面的我和哥哥一句:“不要靠近水井啊。”记忆里的这句话让我迟疑了一下,但它突然又像亮起来的小火花,在我脑海里一下子熄灭了。刚才从井水水面上漂荡过来的沁人肌肤的凉爽,真是不一样啊。我刚才看清楚什么了吗?没有,好像什么也没有看清楚。

我迂回了一下,在水井的周围转了一圈,然后还是在井边坐了下来,一手扶着井台,继续看井里的影子。

摇摇晃晃的倒影,不一会儿突然清晰一下。我看到自已圆圆的脸,刚定睛,倏地,影子又晃荡起来。我不甘心,一动不动,不让空气吹动水面,等它慢慢清晰起来。

猛地,我在影子那圆圆的脸边看到有个东西拱出水面,是它拱得水面晃荡起来的。不是空气,那它是什么?哦,好像是鱼啊……

我就更加好奇地探头下去,看个究竟。它又不动了,我再探过去;它动了,我继续探过去……只听“扑通”一声,我一头栽进了井里。

水漫过身体的时候,是一片透心凉的感觉。

我终于找到了跟我捣乱的那条鱼,它就在我耳边。我转过脸,它就游到我下巴那儿,我再转过去,它就漂到我头顶上。我在水中看到了自已吐出的泡泡,泡泡们是那么的调皮,它们四处乱撞,把那条小鱼都吓得到处躲藏呢。我猛地抬起渐渐沉溺的头,努力向上望去,望到了井口上面正旺着的日光,它是那么白,那么亮,又是那么温暖。我在水里吞吐,感觉到一种没顶的毁灭感。

开始时哥哥背着我,我在他背上又哭又闹,用脚踢他的屁股,用手掐他的胳膊,用牙齿咬他的肩膀。终于,把自已折腾到了地上,哥哥这个翩翩美少年承受不了我的打闹。我摔到地上后,哥哥更加自责地从地上拽着我起来。可是,我只要小叔叔背了,死活也不让他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那么生他的气。

其实刚才是哥哥把井边的水桶投入水中,让我抓住了桶边,鱼儿才从我的耳边游开去,我开始在井中大声呼叫哥哥。恰巧小叔叔来葡萄园里摘葡萄,看到了在井边忙活的哥哥,两人齐力把我从井中救了上来。

我肝肠寸断地哭了一个下午,夕阳落山的时候,我开始发高烧,越烧越高,越烧越糊涂,哥哥背着我去了镇上的医院。后来听小叔叔他们说,我谁也不要,只要哥哥背我,才不哭,他们没办法,只好让个子还不够大的哥哥背着我。哥哥说好像背了一个小火炭。

哥哥后来跟我说,当烧得像红虾一样的我,蜷缩在被子里打着点滴时,我当时发生了惊厥,两只手直直地伸出去,伸向远方,嘴里不停说:“那里,那里,有人,站在那……我要……”

哥哥惊慌了,握着我的手:“在哪儿?在哪儿?我是哥哥,我是哥哥啊……”

我并不理他,好像根本不曾看见他,语调依旧清晰,神情却是怔怔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拼命在看,却看不清似的,不断重复:

“有人,站在那,那里,那里……我……我要……”

哥哥后来说,他很怕我说要跟那个人走,他一直握着我僵直的小手,紧紧地抓住,怕我跑掉。我突然把他当做毫不相识的陌生人,让他的心一阵针扎般疼痛,他默默地直视我那双惊恐、迷失、痴怔的眼睛,然后眼泪就蒙上了他的双眼。他说,他记得那天的感受,他望着那般幼小、纤细、可怜的我,似乎看到了我瘦小的身体里,有些东西被破坏了,无法修复……

自从那天之后,我关于哥哥的记忆便消失了,接踵而来的就是我变成一个疯狂的吃客,我好像是高老庄请来的那个天蓬元帅,可以吃掉几大桶米饭,吃掉百十个烧饼,我的心底有个巨大的空洞,似乎只有吃才能把那个空洞补上。我从一个瘦精精的小女子变成了大家眼中的猪刚鬣,我是怎样摇身一变的,我全然不记得了。我觉得我睁开眼睛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就是这副刺客的样子,而我内心真正所想的就是——只有吃,才能让我觉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