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静了不少,晚上也跟着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在院子里玩游戏。
邻居家的小哥哥,比我大三四岁,他好像一个孩子头儿一样,整天招呼着大伙儿一起玩。天擦黑了,他就喜欢召集四五个孩子坐在一起讲故事,讲各种各样的故事,或者是非要让每个人说笑话,一人说一个,如果不说,就要挠你的脚心或者胳肢窝。
这些天来我累得不行,连笑都不会笑了,哪有心情说话。我跟着他们玩,好像一块橡皮糖一样,黏在他们的身后,总是倦倦的样子,一点提不起精神来。好像是因为那次那个大个儿的有巴掌那么大的屎壳郎把我的魂吓飞了似的,从此看什么都要离得远一点,生怕什么东西突然又直直地飞向眼睛,飞向胸口,心脏都要吓得吐出来似的。
所以我跟着大伙儿玩的时候一直懒得张口。小哥哥很不喜欢我这样不重视他的提议,也讨厌我这副蔫蔫的样子。他觉得我一点高涨的情绪都没有,这样的状态意味着对他的领导和指挥没有心悦诚服,意味着不是俯首帖耳地欣赏他的领导,热爱着他的领导。这样的下属,领导怎么能高兴、怎么能满意呢?
他对我非常不满意,这种不满意已经持续很多天了,他每天看我的目光都显得那么的厌烦。他总觉得我太缺乏这些同龄孩子们应该具有的激情啦,太缺乏这些同龄孩子们应该具有的活力啦。他觉得我的活力一定埋藏在我身体的深处,他一定可以像一个真正的领导那样把我的活力激发出来,他作为领导有这个义务甚至有这个权利。
于是,他就对我说:“跟你玩个游戏,我们大家都藏起来,你来找我们,好吧?大家快点散开……你要仔细找啊,不找的话,我们就全部消失,让你自已待在院子里……”
他的话音刚落,大家“倏忽”一下全都不见了。我很老实地转头四处看去,一瞬间竟没有找到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院子当中。心想,他们是全部都商量好了吗?
我没有一点印象他们都藏到哪里去了,我仿佛一个迟钝的木偶站在院子当中,心中没有一点线索。突然间,我才发现我被黑暗包围着,除了头顶上还有一片月亮的光之外,四周全是黑暗的。我全身打了一个寒噤,汗毛“嗖”地全部竖立了起来。
“喵”,突然在那排房子的后面有一声猫叫,是猫儿也同情我了吗?同情这个已经意识模糊的我了吗?
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只身朝房子后面的黑暗走去。我听见脚下草和树叶“唰唰”的声音。
眼前黑暗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突然,在房屋墙角的拐弯处,一个黑色的背影猛地转过头来,一个伸着舌头的“怪物”猛然出现在我面前,吐着舌头,发出涩涩的声音,眼睛向上翻着白,又突然直勾勾地望着我。下巴那里有一束惨白的光线,向上照出他的脸沟壑纵横、惨白阴森,长长的舌头忽明忽暗,似鲜血淋漓,极端恐怖。
我倦怠的身体仿佛被暴力的尖刀捅了一下,顿时魂飞魄散,命被要去了一半!这个小哥哥所谓的活力,那种埋藏在我身体深处的活力、激情在一声凄厉的尖叫之后,被彻底地激发出来。这就是所谓的内在的能量吗?后来,大伙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地争着向我描述我当时的模样。他们说,就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从房屋后面一跃而起,如脱缰的野马飞奔而去,真的比田间驮粮食的马跑得还快。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是顺着有路的地方一口气地跑下去,跑下去。他们说,我一头扎进了那条通往外界的小路。我想,应该还是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我曾经在那条路的尽头等待过爸爸妈妈的到来。他们后来告诉我,我一定是吓懵了,那里一团漆黑,我却像奔什么似的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