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莲开荼蘼,月下瓜田人如玉(2 / 2)

红烛摇曳。小张继续飘,他揭了新娘盖头,拖她过来交臂喝酒。

然后,他整个人飘到半空无法落地,一脸心想事成之后的得意忘形,告诉她:“晓得吗?我那天跟媒人去你家提亲。你一脸黑,你爹为了化解尴尬,差你去烧茶水。就那会儿,我觉得你俩弟弟特别可爱,随手掏了点小钱给他们,让他们去买肉脯吃。然后你拒绝我,我以为咱俩这辈子没缘了!没想到老天厚我,这俩小子拿着我给的钱去买了火柴,烧了部队过冬草——所以说,命中注定!该是我的,就是我的!”

原来如此!李姑娘豁然开朗。

两个弟弟平安回家后,她曾追问过,买火柴的钱打哪儿来的?家是她在当,给没给零用没人比她更清楚。

结果,哪怕她委屈巴巴把自己给嫁了,这俩猪队友也支支吾吾没交待出个丙丁卯。却原来,解铃就是系铃人!

这朵巨大的“男莲花”呀!

王子灰姑娘的童话故事,转眼就成人间事故。李姑娘不爱跟人撕嘴仗,只能选择擅长的,动手吧。

十分钟后,在众人调解下,战果出炉:

小张重伤,满脸“土豆丝”,一条比一条疼。

李姑娘发挥得特别好,没受伤。就是挠人时心情过于激动,手指有点微微发颤。

-3-

隔空相望,几十年春秋弹指一瞬。新婚夜打架的这两位,就是我们家年逾九十高龄的老张和老张太太——我的爷爷奶奶。

老张目前健朗且健谈,讲起往事滔滔不绝。老张太太现在要靠拐杖走路,偶尔有点小迷糊。年前我们去做按摩,她告诉邻居,说几个小孩上街坐轮椅去了。

还是折回去说当年。

话说当年,结婚当晚发生男女对打这种事,影响还是挺大的。

认定自己上当受骗的奶奶坚决要走。爷爷的爸妈请出族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出来调停。

长辈公审:“谁先动的手?”

奶奶低头沉默。不管咋样,先动手打人肯定没理,她有一丢丢敢做不敢当。

爷爷顶着大花脸,先前的颓废一扫而尽,气场陡升八千米:“我!”

长辈再审:“你为啥要动手?”

爷爷:“我这不是想早点立威吗?一不小心就……”

爷爷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为了奶奶的面子,把责任全揽,挨了一顿痛批。他在新婚夜忙着立威被反杀的事,后来成为远近闻名的笑料。

宾客散尽后,奶奶收妥一个包裹,准备离开。爷爷借口世道乱,让她天亮再走。奶奶接受了。

爷爷陪在旁边信誓旦旦,各种美言美语。红烛流出很多泪,他说得口干舌燥。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残余的酒精在爷爷血管里作祟,他也好灰心啊。心中有岸,才有渡口。可要是她根本不愿跟他同乘一条船,那路要怎么走,河要怎么过?

红烛燃尽。两个人坐在漆黑的夜里。不知何时下起雨,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爷爷竖着耳朵仔细听,不对,是炮声。

那一夜,炮声响到天亮,日本人抢占上海,顺便派战机摧毁周边城市的交通枢纽。

尘世里暗涛汹涌。

东方升起第一缕朝霞的时候,爷爷又劝奶奶:“你爹和你弟弟回了乡下老家避难,最近又三天两头在轰炸,你一个人走路不方便……要不,等过些日子战事消停点再走?”

离爷爷家不远处有座桥被炸毁,桥附近的百姓住宅也被夷为平地。大白天,活人坐在裹着草席的逝者旁哭得肝肠寸断。

奶奶虽然有一身不太显山露水的粗糙力量,但那年她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在那一声接一声的哀号恸哭里,她选择听从爷爷的建议。

奶奶那时大概没想到,她就这样一步步被爷爷这朵男莲花给拖进婚姻的大坑。

不过,对于人生,婚姻不是目的,幸福才是。

初时,爷爷的作风很有些心机婊,哦不,心机鬼才是。他在外面跟人下棋,奶奶去寻他。她不需开口说任何话,只要身影落进他的视线,他立马毁棋跟她回家。

为了给对手和围观者一个交待,爷爷嘴上能把自己吹得威风凛凛:男人下棋也敢过来触霉头。这种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先回家教训教训她。

回到家,他忠犬巴拉地袖子一捋,奶奶让他干啥他干啥。奶奶没让他干的,他也抢着干。姿态低得一塌糊涂,盲目享受着好好先生的角色。

-4-

新中国成立后,刚开始爷爷因为颇有些学识,被聘去做了一名小学老师。家里田地颇丰,全家的物质生活很有保障。

随后土改,重新按人头分地。爷爷仍是风流倜傥的教书先生,而奶奶不仅要照顾家里的六个孩子,还得为一家老小的口粮忙活。

奶奶眼角出现细纹的时候,爷爷风华正茂。

这时,前面提过的那位“王叔叔家的小甜”出现了。

“小甜”这个时候已经长成大龄剩甜。

小甜家是商人出身,她在旧社会是千金小姐。

千金小姐进入号召人人平等的新社会,粗茶难下咽,淡饭没营养,十分不适应。

她特意在爷爷下班路上将他截停,邀他一起往外跑。那时一些旧地主商人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段往境外跑。

爷爷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得好好的,自然不可能答应。

小甜自认为颜值能甩奶奶几十条街。她被爷爷的“眼瞎”挫伤自尊,下巴一抬,走人。

爷爷回家将这个当闲话讲给奶奶听。奶奶波澜不惊。他俩那时还没料到,人生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是有缘由因果的。

宁静的日子过到1966年,政策的风向一夜之间变了,大街小巷口号声不绝,人人都以用亢奋的语气熟背领导人语录为荣。许多人被押到街上去游行批斗,学校开始停课,大人小孩整天闹哄哄。

作为地主阶级的后裔,爷爷也被抓起来接受审查。一开始,他被完全隔离,不准任何人探视。后来,因为没人爆他黑料,他被转移到一个养鸭场,不停写自查材料,写到半夜可以回家睡觉。

爷爷写得一手漂亮的字,不论毛笔钢笔,从他手里出来的字,能跟临摹本异曲同工。

正是这个特长,给他带来了一线转机。上头后来干脆不要他写自查材料了,让他改写大字报。

比如谁谁谁道德沦丧,深夜从生产队母牛怀里偷喝了一口奶被抓现行……这种东西一写成百上千份,从村里贴到乡里,再从乡里贴到城区。

大字报需要出去“见世面”,代表着一个地方的脸面,必须得字好。弄权者们幻想着最好把王羲之颜真卿比下去方为最妙。

爷爷写着大字报,慢慢就把自己给半漂白了。

那时,整个社会,物质和精神一样匮乏。奶奶积劳成疾,身体开始报警。每到深夜,她就流鼻血。她自己不懂,以为上火所致。爷爷懂,这是营养缺到极致,血小板低出下限所致。

某天深夜,焦虑的爷爷突然生出一个好主意。他写完大字报的时候,已经夜深,鸭场守夜的人会在某个点去煮面条。

于是,他就踩着那个点,从小门爬进去,摸上两颗母鸭们刚生产的鸭蛋。多了也不敢拿,两颗,将它们捂在手心,双手插兜,刚好能藏住。

这些鸭蛋,经由爷爷心惊胆战带回家,放锅里用水煮熟,简简单单,变成滋养我奶奶的高级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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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深夜,爷爷照例又摸了两颗鸭蛋往家走。

一般下半夜,黑灯瞎火,路上是没人的。

不知为啥,这天突然有个人影立在半道上。

爷爷定睛,居然是小甜。

小甜不知道出来做什么的。她也没想到会在路上遇见爷爷。

为了掩饰,她声音低低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阿哥哦,我们穷得揭不开锅了哦。

爷爷当时可能是累了困了,脑袋转得不灵,伸手就把鸭蛋掏出来给她。

小甜欣喜若狂,接过千恩万谢。爷爷看着她的背影叹气。他心底有安慰,奶奶已经不流鼻血,少吃一次鸭蛋也不会妨碍什么。

然而,妖精都是披着人皮来。凡夫俗子没有火眼金睛,哪能个个辨得清?

小甜第二天就将鸭蛋上交,同时检举爷爷盗窃。

她立功了。

正值隆冬,爷爷被责令下塘挖藕。天寒地冻,裤管卷上去,光着脚丫站在淤泥里。没有喷枪,没有高压泵,就靠双手在泥里摸摸索索。

爷爷第一天下塘,手脚就冻出大肿包。奶奶难过得说不出话。爷爷弯身,用冻僵的手,从全是污泥的裤卷里掏出几个脏兮兮的小马蹄,塞给奶奶。“不亏!藕塘里有这个。我每天带几只回来,一样可以补血!”

这一瞬,奶奶觉得,她和爷爷就像是大地里互相缠绕生长的藤,在风吹雨打的日子,血肉都长到了一起。他疼,她也会疼。他好,她也觉得好。

历史的车轮碾过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不停向前滚。

社会转良性发展的时候,爷爷奶奶的六个子女相继成家立业。

就像一棵蒲公英,一个毛球发散出去很多种子,种子们又分别在土壤安家落户,又生出许多种子。

爷爷平反后被分到一家国营化肥厂做领导。奶奶在他手下做职工。

许是多年污泥里挖藕的工作给他造成影响,爷爷对荷花有种莫名偏爱。他神经质地把离家近的大河小沟都种满了荷花。夏天莲子任人采,秋冬莲藕他和奶奶拿出去卖。大伯是他们的长子,大伯同大伯母结婚那一年,爷爷甚至把院里的大水缸里也种上了荷花。

大伯家的堂哥长到两岁的时候,这一缸荷花不仅每年开花,暮秋时还能从底下挖出两三节香甜的九孔藕来。

爷爷很开心,他在水缸里放几条小鱼,然后抱着堂哥看鱼戏莲叶间。

堂哥年龄小,对游来摆去的小动物很好奇。爷爷去屋后抽根烟的功夫,他搬了只小凳子,自己攀到缸沿边看鱼。然后,不知怎么回事,他就一头栽了进去。

如果不是大伯母恰好赶到,堂哥那天大概会报销在那缸小小的莲花池中。

彼时,大伯母在城里做医生,平时乡下的亲戚们有点病病痛痛去找她,她从表到骨,无一不透着高人一等的傲娇。大伯母将堂哥救过来之后,开始撒泼骂街,矛头直指爷爷。

爷爷自知理亏,他道歉,想伸手抱抱大劫不死的孙子。大伯母情绪难控,操起扫把在他手臂上砸了好几下。

奶奶看到这一幕,从厨房冲出来,抱着大伯母不让打。

大伯听到吵闹声赶过来的时候,没看到大伯母打爷爷的画面,只看到大伯母跟奶奶拉拉扯扯,痛哭流涕。

大伯一言未发,气呼呼领着妻儿走了。

-6-

大伯一家三口前脚走,后脚爷爷就三下五除二将一缸花开正茂的荷花,连茎带根给拔了。

花事即人事。奶奶叹着气,隐隐约约,总觉得这样不大好。后来她生了一场病,以为这劫应在她身上渡过去了。

大伯和大伯母生气,几个月没回家,连奶奶生病都没回来看一眼。

奶奶就跟爷爷商量着,到冬至的时候,他俩抓一只家里养的鸭,再抓一只鸡,还要买一条大鳜鱼,园子里的绿叶菜摘几把,赖也要赖在大伯家吃顿饭。

可未等到他们行动,大伯母的电话打回来了:一向精神百倍的大伯居然一觉睡了再未醒来。

办完大伯的后事,大伯母从此洗心革面,看谁都顺眼,谁找她帮忙都温和相待。

奶奶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个因果……

如果当年那个小甜没有恩将仇报举报爷爷偷鸭蛋,爷爷就不会被派去挖藕。

如果爷爷不去挖藕,就不会对荷花五迷三道。

如果爷爷不喜欢荷花,就不会在院子里瞎种。

如果不瞎种,大伯家堂哥就不会掉进缸里差点淹死。

小孩子不出意外,大人就不会吵架。

要是那天没吵架,大伯可能会时常回家看看。

实在不济,最起码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到温暖和睦的亲人,也能走得安详一点点……

奶奶恨透了小甜。也怨极了自己。

她又想,一切的源头就是她自己。如果她没有贫血,爷爷就不会去偷鸭蛋。这样,小甜也算计不到他。

或者,很久很久以前结婚那天,她就应该坚决离开,把爷爷让给小甜……

生活的残酷在于,有的人,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就再也不见了。

失去大伯的奶奶,有好多年都陷在这种想要逆天改命的胡思乱想里不能自拔。

大伯的不告而别,对爷爷的打击也是巨大的。

大伯是那个年代农村罕有的大学生,曾是全家的骄傲。

为了弥补大堂哥幼年失怙的缺憾,爷爷和奶奶对他总是特别关照。小时候我们想要吃点啥买点啥,就尾巴一样粘在堂哥后面。他口袋里有钱,就算他没有,他一开口,爷爷奶奶总是给得又多又大方。

成年之后,堂哥结婚,需要在他就近工作的地方买套房子。爷爷奶奶不避讳任何人,直接掏出养老钱给他付了全款。

掏钱那天,爷爷老将挂帅似的召集全体家庭成员开会。告诉大家他和奶奶将来不指望任何人养老。能动的时候他们自己过,不能动的时候,他会提前备好老鼠药。一旦发生衣食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这类情况,他俩就吞下老鼠药,一个不连累。

如今,光阴荏苒。距离他们发表这通宣言已经又过去好些年。

有人叫他们爸妈,有人叫他们爷爷奶奶,还有人叫他们“太公”“阿太”。

他们俩,就是一个蒲公英球球。

-7-

我们家老张和老张太太现在跟小叔一家同住。

年前腊月二十八,我们一家三口去看他们。

总共半个小时的车程,老张和老张太太开心得仿佛我们是刚从月亮上回地球似的。我们一下车,他俩就硬塞过来三个压岁红包。

老张比较喜欢拉着青壮年聊天,老张太太喜欢拉着小司机的手问东问西。

我们家这小司机也不知道像谁,越长越抽风。老张太太问他:“宝宝呀,怎么瘦了呀?没吃肉吗?”

这个小孩坏得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阿太,我们家一个星期才吃一顿肉,所以我没办法长胖。”

这种谎话,含金量低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可他说给阿太听,阿太的小迷糊马上犯了,居然信以为真。

阿太眼珠子湿漉漉的。她跟我小叔说:“现在日子怎么这么难过?小孩子都穷到没肉吃了。”

老张坐在旁边全程围观他的老太婆出糗,还乐呵呵地说:“唉,老到不中用了哦。年轻时我被她拿得死死的。现在一个小孩就能弄哭她。”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奶奶又拿出三个红包,说再发一遍压岁钱。

我们左推右辞。她坚持要给。

爷爷说:“还是收了吧。你们不要,她就觉得你们有事瞒着她。”

我们只好收下。

开车离开。小司机趴在车窗向后看,他说:“阿太跟在后面。”

我急忙踩刹车。

奶奶跟上来,扬了扬手里的拐杖:“走吧走吧,路上慢点。”

我们又走。

小司机又回头望:“阿太又跟来了。”

我只好又停。她又跟上来说:“路上慢点。”

如此反复,她依依不舍送了至少大几百米。而爷爷始终跟在她身后几十米左右的地方。

眼前就是宽敞的大公路了。她也清楚,前面不能再跟了,于是脚步停下来。

后视镜里,她站着不动,一直望着我们。哪怕看不到人,只看到个车屁股。

然后,我看到爷爷赶上来,跟奶奶站在一起。

时光长河翻翻滚滚,若干年前,他们就是这样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然后变啊变,变出一群人。一群人长大了,他们又回到两个人。

到家,我们从后备厢将东西往外拿。

我赫然看见小司机的小拉杆箱里有两罐老年奶粉。

“你拿阿太的奶粉?”

“这是阿太送我的!她说我小,需要吃营养品。”

我们还带了两根苗条的绿芯萝卜和一棵体型偏瘦气质憔悴的大白菜回来。它们是爷爷放进来的。

他说,这些都是奶奶亲手种的。西边马路边种绿化的给他们隔了一小块菜地。隔壁老太婆种萝卜,她赶紧也去种萝卜,种子往土里一丢,中间浇水施肥捉虫,她一样也想不起来。秋天隔壁老太婆开始收萝卜了,她一看,赶紧也去收萝卜。每年居然也能被她收回来几根。大白菜也是这样种出来的,播种、收获,中间一样不做。老天爷赏几棵就几棵。

平凡世界,芸芸众生。

岁月如酒,足慰风尘。

世间始终你好

-1-

一个夏日午后。

回南天,潮湿闷热。

多数人都选择待在屋内靠空调续命。只有几个老太太摇着扇子,坐在楼下花园的树荫里东拉西扯。

突然,不锈钢防盗门咣当一声巨响。

一个男人捂着肚子从楼上冲下来。血将他身上的牛仔裤染成浆紫色,又顺着裤脚嘀嘀嗒嗒,一步一个湿漉漉的殷红脚印。

他在前面踉踉跄跄跑,一个身材魁梧的胖女人在后面紧紧地追。

女人处于情绪崩溃状态,扬手将一片尖锐的碗碴掷出去。目标有误,眼看要伤及无辜,男人伸手截停,掌心顿时血流如注。

现场触目惊心。

警察来了,调监控,竖着耳朵收集老太太们七嘴八舌的目击证词。

旁观者眼里的悲剧未必是受难者心中的悲剧。男人失血不少,唇瓣惨白,周身狼狈。他被人强行送上救护车,却紧紧拉着一位警官的手不放,再三解释他腹部和手上的伤都是自己不小心滑倒摔的,跟女人无关。

所幸他运气好,并无生命危险。最终,警察将女人带回派出所训诫一番,当天就放了回来。

回迁小区基本都是熟人,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酝酿成海啸级别的大新闻。人们纷纷开始谴责行凶的赖太太是母夜叉雌老虎。

后来不知是谁脑袋灵光,话锋一转: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赖太太为啥要敲碎饭碗往她老公肚皮上捅?

世上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小赖半死不活的时候,为啥要在警察面前拼命替他老婆求情?

“这里面肯定有难言之隐啊!”

“什么难言之隐?小赖人品不差的!不要乱造谣言。”

“人品是不差。不过,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据说婚龄也有好几年。他老婆肚皮里除了脂肪在不断新增,连个棒槌都没发育出来。当然,不孕不育,不一定就是男方问题……”

聪明人无需赘言,点到即止。立马就有热心群众悟出精髓,出来分瓜:“赖太太生不出小孩,如果是她自己的问题,今天这个碗碴子,她肯定扎在自己肚皮上!”

“如果问题出在男人身上,女人长期守活寡,阴阳失调,心情烦躁,就像一罐火药,一旦温度到了,肯定要爆!”

“小赖个头虽不是太高,力气大得狠。上趟我看到他在公园里做俯卧撑,两只脚两只手搭在小桥两边栏杆上,中间悬空,一次轻轻松松能做一百多个。这样的男人,如果不是自己站不住理,能任由老婆打打杀杀?”

“就去年,有熟人告诉我,有天凌晨,小赖开车送客户单位一位女老总回家。这个女老总喝高了,两只手勾着脖子挂在他身上,要留他喝咖啡,小赖连滚带爬逃了回来……现在想想,这应该不是洁身自好的问题。如果不是那方面有障碍,风情万种的女强人难道不及他家那位黄脸婆?”

说到赖太太的颜值,刚才大聊人家夫妻某生活不和谐的人们,顿时迎风闪腰,立场突变,对主角小赖生出无限怜悯。

“仔细想想,我们小区好像没有比她更上不了台面的女人!上下一样粗,面孔被肥肉挤得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额头一道疤,个头还鬼高……”

而娶了这样一个糟糠太太的小赖,中等个儿,常年理着精神抖擞的平头,眼神清亮,体魄匀称强健,着装永远整洁。从内而外,汉子味实足。

“这个赖太太,不管哪个男人,除非胃口好得像猪一样,不然换谁都吃不下。”

将赖太太比喻成难吃的猪食,现场参与啃瓜人员无一反对。

因为这女人不仅长相对不起观众,她还特奇葩。大家做街坊那么久,进进出出,她从不开口跟任何人打招呼。别人主动招呼她,哪怕是又软又萌的小宝宝朝她喊“娘娘”,她都能充耳不闻目不斜视一走了之。

这种人,她绝对不是二百五。傻子和神经病万万做不到她这个程度的冷漠刻薄。

所以,几乎所有曾经一腔热情惨遭赖太太无视过的人,无不明里暗里悄悄祝福小赖红鸾星上种桃花——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2-

这件真假难辨的隐私事件,发生在2005年。

这年,国内经济形势水涨船高,市场改革花繁叶茂,外来务工人员潮水般涌进长三角。

这年,小赖25岁,血气方刚。一年前,他从位于中国大陆最北端的家乡出发,一路向南,觅得山清水秀落脚地。开局两只拉杆箱,和一位很大只的憔悴老婆。

他进了一家足有几万员工的外企做后勤。因为长得像样车技够高,数次替老板看包,人民币美元各种项目合同分毫不少,深得东家器重。开车挡酒保镖私人采买,他身兼数职,据说薪资等级很高。

异乡这片海,有人抱着小木筏漂流,有人运气爆棚拿到船票跟着大邮轮启航。

当然,不是每个有机会见识过好风景的男人都能像小赖那般始终清风朗月静水缓流。

他借着东风获取资源,先在小区内租了一间大车库办了小型电子元件代工点。工人不必坐班,材料拿回家做手工,按件计酬,质量高超的另有奖金。

后来生意做大,他又出去租了正式厂房。据说为扶他青云直上,他打工的外企东家亲自出马替他扩展客源。

小赖当年落脚的第一站就在我们回迁小区。起步三年之后,他买的第一套房子也在这个回迁小区。

小赖的性格跟他老婆走两个极端,她对邻里有多冷漠,他就有多热情。他的代工厂雇佣的几乎全是方圆几个社区半忙半闲的宝妈,或者从公家单位买断工龄提前待岗的工人,甚至精力旺盛的退休老人。

小赖领着大家赚生活费,对每个人关爱有加。今天他可以开着东家的豪车风驰电掣飙到学校帮你把鼻涕邋遢的小孩接回来,明天也有可能亲自踏着三轮,一路淡淡定定拉着货物去交付上游大工厂。

有人赞他:一个人要是聪明有本事,哪怕从小坐在井底长大,他也不骄不躁晓得世界很大。

当年爆出他“不行”的消息时,不少妈妈辈的女同志都像心疼自家不小心被人抓去强行阉了做公公的儿子似的,交头接耳,焦虑又惋惜:好好一个小伙子,赚钞票头脑清爽,找老婆的时候怎么就两眼一瞎?狮子娶只大象,盖都盖不过来,能行就出鬼啦!

谣言的逆转,发生在一次男人间组织的集体活动。

据说是一个妻管严晚期、平常经常接受大家救济香烟的男人买彩票不小心中了笔不菲奖金。

这男人平时欠了巨多人情,一朝扬眉吐气,立即决定报答平时待他不薄的兄弟们去一家盲人按摩所放松筋骨。小赖也在应邀之列。

一人两个钟。

别的师傅敲敲打打默默干活不说话。只有替小赖上钟的那位,嘬着牙花儿赞不绝口:“小师傅这体质,一晚三个新娘子毫无压力呀!”

众男人一听,乖乖,这么牛X,没搞错?

“当然没搞错。我们这一行有规矩。客人体质特别好的,可以出声夸一夸。体质普通的,我们一般不说话。”盲人师傅如是解释。

众男人仍旧感觉悬。既然是匹沙场千里马,上回他为啥被母老虎拿着碗碴往死里扎?

有男人想出好主意,提议按摩结束后大家去泡澡。坦诚相见,众目睽睽,有些问题总能透过现象看清本质吧。

结果小赖手机响,接通说有事需提前离场。

小赖一走,男人们争相请求给小赖按摩的那位盲人师傅也鉴定鉴定自己。

师傅依言,用慈祥双手将他们都摸了一遍。临了,没有嘬牙花儿,就神秘莫测地笑了一下。

-3-

30岁这年。社会大形势仍是一片光明,小赖事业渐入佳境。

这个年龄的男人,就好比枝头最繁复夺目的花,魅力横生,诱惑十足。何况还有充足的金钱堆砌。

赖太太还是一成不变。尽管大小也算一枚老板娘,但她始终坠落如惨不忍睹的大油桶。

关于他们夫妻俩不孕不育的各种传闻仍在坊间流传。

小赖不解释。赖太太仍是从不跟人沟通交流。

众人不解,赖太太一没美貌二没人品,她到底何德何能,把小赖那样一个初级阶段的社会精英困囿于婚姻这座柴米油盐砌成的围城里甘之如饴?

不过,外人不懂不要紧,并不影响人家恩恩爱爱过幸福小日子。

经济能力上去之后,小赖热衷给太太买花。她十月初十生日这天,更是大手笔定了999朵红玫瑰。

花店派了三个大男人,小心翼翼将鲜花礼盒抬下车。围观人群中,不管是老花眼还是小四眼,统统被这恩爱闪得睁不开。

一片唏嘘祥和中,突然响起急迫的汽车引擎声。价值几百万的红色跑车如它主人般傲娇自信风驰电掣,直至大众眼前。

脚踏高跟鞋,香肩半露的红衣女郎箭一般冲下来,撸起袖子将工人正抬着缓慢上楼的巨型鲜花礼盒用力扯过来,砸到地上,然后上脚踩。

人们被这一幕惊得有点蒙。就连几名花店员工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小赖亲自上前,将失控的时髦女郎拖到一旁。他想将她塞进车里,她不依,指着楼上赖家那层跳脚大骂。

众人听着听着就有点莫名兴奋。冷酷无情的赖太太终于有了情敌。

这姑娘爱上小赖,但没得到应有的回应。她看到小赖给家里那长相气质不及她一根手指头的黄脸婆送花,却对她拒之千里,情到深时,理智全无,闹上门来了。

赖氏夫妇在回迁小区从租房到买房,前后五六年,这是第二次让人看笑话。

姑娘撒泼哭闹,久久不愿离去。小赖开始还对她客气有加,后来干脆扭着她的手臂,毫不怜香惜玉,硬生生将她塞进车里,然后转身上楼回家。

红衣女郎顶着弄花的妆容,坐在车里看着小赖异常决绝的身影,长睫微湿,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主角走了。围观群众却迟迟不愿散去。

有人忍不住感慨说小赖跟这个红衣女郎真般配。

此言一出,立即收获一堆附议。又有人感慨,小赖真傻。又是一堆附议。

大家都清楚,虽然两个都是女人,但赖太太那款VS红衣女郎,就是烂白菜VS玫瑰花。根本没有可比性。

晚风徐徐。众人不知道这晚关在楼上闭门不出的赖氏夫妇如何度过有何感想。

但是第二天,小赖那规模不小的代工厂出事了。

一批数量可观,已经加工成半成品的电子元件,在下半夜被一伙蒙面人砸个稀烂。

天刚亮,负责接洽业务的人员就向小赖汇报,以往几家固定的大客户同时来电告知,后续不再合作。

品质部也汇报,最近一个月交出的成品质量不合格,有的要返工,有的要报废。报废部分要求赖氏全额赔偿。

从天黑到天明,短短几小时。小赖曾经呕心沥血创建的一切,几乎归零。

一朝回到解放前。

-4-

有人后来问小赖:“如果时光倒流,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们老东家的妹子再来找你,你会选择跟她走?还是宁愿放弃一切身外物,也要跟你老婆在一起?”

小赖穿着皱褶的夹克衫,躺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顶眯着眼:“给我一个月亮那么大的钻石,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这次破产,在回迁村附近引发轩然大波。

所有认识小赖的人几乎都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但他们想不通,男人拒绝三心二意没有错,但面对赖太太那样一无所有的女人,小赖是拿什么作辅料炼出此等深不可测忠贞不渝的爱情来的?

老东家曾在小赖落魄后亲自登门拜访。

表达的意思有两点:

第一,那晚他的宝贝妹子烧了自己所有衣服和私人物品,一头秀发绞得七零八落裹在诀别信里。他派人遍寻不着,惊惶失措之下一时冲动,下手毁了小赖几年的奋斗成果。

第二,如今他妹子好端端找到了。如果小赖愿意,可以称呼他一声“兄长”,从此不管是想东山再起,还是想在女方家族企业中分一杯羹,老东家都会慷慨到令他满意。

世态人情,当作书读,可当戏看。

小赖伸出双手,重重握了握老东家的手:感谢。

虽然他已经从山顶跌落到平地,但他仍旧感恩这个曾真心诚意一路扶持他登顶的人。

山顶的风景他看过了。下次想上,他自己爬。

被拒绝的老东家疑惑不解:“我妹子难道比不上你老婆?”

小赖特意自皮夹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相片,递到老东家面前:“10年前,我老婆长这样。”

老东家震惊,相片虽旧,仍清晰可见上面衣着朴素的姑娘,眉清目秀,仙气飘飘,可爱如天鹅幼雏。

“我15岁辍学混社会。刀枪棍棒,生死不顾,几乎没干过一件好事。20岁那年,我发现跟我合伙开发土煤窑的人中饱私囊。和平谈判没成功,一天深夜,他们先下手把我捆了,深山老林,杀一个人,真比捏死一只蚂蚁容易。我被吊在老树上,受尽他们戏谑毒打……”

“我老婆夜里做梦惊醒。她跑进林子,跪在地上求他们放了我。那帮人,要她先磕一千个头,再起来谈条件。”

“我们北方小城的气候不比南方。就算是秋天,也冷得骨头渣都疼。这个蠢女人,就傻傻地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磕到天亮,磕到中午,磕到我爸妈终于搬来救兵。”

“救兵来了,她双腿差点截肢——你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么个丑样子对不对?”

“为了救我,她忍着流产的剧痛,一刻不敢停歇,一声不响拼命磕头。身体弄坏了,无法再生育。”

“她留下很重的心理阴影。在老家夜夜从噩梦中惊醒,每天魂不守舍。我就带她走。临走之前,我埋药炸了那座土煤窑。那帮人发誓,再见我,一定要我拿命偿。所以,为了能在这里扎根,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我拼了命讨好你,拼了命钻空子赚钱。”

“为了能有个孩子,这么多年她不停打针吃药,千辛万苦,不惜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原来,爱情是这样炼成的。

-5-

每个人心底都深埋着不想告人的过往。

互通秘密的都是陌生人。小赖把话说开,跟老东家的缘分也就到了尽头。

尽管老东家愿意全力扶持他重新再来,也被他一口回绝。

后来,东家的妹子赔了一个超大花篮,卡片上写明献给赖太太。从此他们再无联络。

故事到这儿并没结束。

小赖是个能折腾的人。做过大BOSS身边的红人,开过几百万的豪车,也做过拥有一二百号员工的小BOSS,收过无数小人物的口头褒奖和赞美。

谁都以为,巨大的落差会让他在坑底躺上很久。然而,代工厂的账单核算完毕后,他居然在离回迁小区几十里外的地方找了个服装厂上班去了。而且他干的还不是扛大包或者高温熨烫这种需要出力的粗活。

他学裁剪学缝纫,没到一个星期,就能端端正正踩电机。

大概有一年多的时间,小赖不再是以前纯粹的小赖,他是两排眼睫毛上粘着厚厚一层羊绒的白眉大侠。

一直被丈夫养在深闺中的赖太太,也出来在一家菜馆找了个配菜的工作。他们夫妇颇有些同甘共苦的味道。

偶有闲暇,小赖会开着破面包带着体积庞大的赖太太到处溜达。

那年我们全家在一个节假日开车去青岛。中途高速堵车严重,我们进服务区吃饭。在车挤车、人挨人的停车位旁,突然响起一道由喇叭播放的录音:山东大葱一块钱一根……

当时一定有很多人跟我一样觉得不可思议,居然有人在高速服务区卖大葱!

我一扭头,呀,那执着方向盘神气活现跟人讨价还价的男人可不就是我们村那起起浮浮的赖老板。

他的副驾上坐着百毒不侵冷漠脸的赖太太。

这家伙真是人才啊,他不仅在服务区卖大葱,后来跟我们同路的过程中,逢堵必卖。喇叭喊了一路,我们笑了一路。

不是嘲笑,是觉得很可爱很愉快。亏得他想出这个点子。

一路上小赖还真卖出去不少东西。他车上不仅有大葱,还有煎饼、菠萝、甘蔗,都是易保存的货物。

破产过后的第二年中旬,也就是传说中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2012年。

小赖再次发光发亮。他突然将唯一一套房产做了抵押贷款,开起了服装厂。

他的公司生产全套的男女羊绒衣饰制品。据说因为时机抓得好,订单接到手软。他发动全员参与大生产,邀请厨房烧饭的阿姨每晚搞完卫生后进车间帮忙剪线头也就算了,连人家掏粪老头路过他们厂门口,也能被他捉住留下看几小时热烫锅炉。当然这些小赖都会给结工钱。

大人们谈起小赖,都说他又发达了。因为他又开始成车往小区拉半成品衣料,委托旧时有闲有空的街坊们帮他缝制,单价开得很高。

小赖是2017年初被老家来的警察带走的。说他在家乡有些案底未了,需要本人回去配合调查。

赖太太受不起打击,丈夫走后便一病不起。医生查不出什么毛病,反正她一天24小时,连碗稀饭都喝不下,以致她在极短的时间内暴瘦。整个人的变化如同达到了抽脂割肉的整容效果。

一个月后,小赖平安归来。

两个月后,赖太太竟然怀孕了。

去旧时治疗的医生那里检查,医生居然说是因为瘦身的缘故,脂肪少了,她的输卵管意外通了。

年底,他们的女儿出生。

2018上半年,赖太太又怀孕。次年正月诞下一枚男孩。

曾经怀疑过小赖那方面不行的人,和那次陪他一起按摩的人,都在满月酒邀请名单上。

有人回忆往事,看来还是那按摩师傅说得比较准。一年一娃,估计后面还得生。

当年也被那按摩师傅摸过却并没得到夸赞的人则完全不同意:都是一派胡言,谁一晚对付不了三个新娘子?

有个喝高的大喊:“盖着棉被纯聊天的话,一百个我都对付得了。”

小赖挨桌敬酒。结果露在衬衫外的手腕内侧,被人发现有只黑水笔画的小鸟。

“赖总,这只鸟有什么说法吗?招财鸟?”

“老婆担心她带孩子疏于管理,我会趁机偷懒不洗澡。所以手臂上、腿上,都给画上这种我家特有的鸟。她随时检查,颜色淡了,或者消失,就证明我洗香香了!”

宴席上,有旧邻,也有许多跟小赖同一个圈子的成功人士。

小赖在别处敬酒。喝累了,就跑回旧邻居这几桌,坐下,随便捞起谁的筷子吃菜喝汤,相当自然。

大概人逢喜事精神爽,赖太太拉着每一个前去欣赏她“产品”的人们热聊。

那俩娃,就跟3D打印似的,跟小赖,如出一辙。

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

-1-

离婚这件事,从起念到正式行动,中间隔了半年时间。

这半年,金凤生了一场病,乳腺纤维瘤动了手术,过了恢复期去复查,医生宣布扩散了,且在另一侧发现增生。

细心的医生全面询问了金凤的个人生活状况,从日常饮食结构、单位工作状况,到夫妻感情乃至夫妻生活。当听到金凤过了10年无性婚姻时,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几下。

住院部是个每天都在上演生离死别的可怕地方,金凤的心跟着敲击声颤抖。

医生显然见多识广,和颜悦色地说:“情绪对你的病情影响很大的。”

金凤点头:“我明白。”她明白了什么?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只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是她自己的身体在抗议:当年抢来的男人和生活该还回去了!

金凤从医院一回来,立即找秦关商议离婚。秦关比她想象中更痛快,她刚将离婚的意思表达清楚,他立即应允了她所有条件:孩子归男方,允许她随时探望,归还她当初从娘家拿来的买房钱,一次性补贴她100万。

然后,事不宜迟,他开车载她出门,先去银行转账,再去民政局把两本红本本换成另外两本意义完全不同的红本本。

从出门到彻底结束这段婚姻,不过短短两个多小时。金凤拿着换来的红本,有点恍惚,还有点伤感,她熬了10年的空壳婚姻,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她毕竟做了他10年的太太,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哪怕他让她守了10年活寡,可一段缘到了打烊的时候,这个男人,就不能挽留她一下?哪怕假装!

金凤站在民政局门口,风掀起她的裙摆,她将风衣裹紧,然后眼睁睁看着秦关的车子从她眼前滑过,他连眼角余光都吝啬给她一个。

一口血窝在金凤胸口,堵得她涕泪横流……

即便到了分道扬镳的这一刻,她仍记得初遇他时的情景,那是大概11年前,她和苏小乔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她通过舅舅的关系进了一家银行,苏小乔则通过自身努力历经层层考核,跟她分在同一个部门,她俩都是实习生。

那时,苏小乔和秦关是热恋中的男女朋友关系。

上班第一天,秦关来接苏小乔下班,他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双手抄兜,长身玉立,酷酷地倚着一辆老爷车。

隔着银行偌大的落地玻璃窗,金凤一眼便看到马路边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子,一张脸庞俊朗清晰,瞧着很是气势不凡,有几分沉稳,又有几分温润,虽然身后的老爷车有点破旧,但他这个人,真是一眼就能将少女的三魂七魄全勾走。

然后,下班铃响,金凤看到跟她同时入职的苏小乔像一只欢快的鸟儿,奔跑着冲出去,马路边等待的男子则张开双臂膀,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初次见面,金凤羡慕得鼻子都酸了。

后来,通过苏小乔,金凤不仅认识了秦关,还认识了他妈妈,甚至还了解到秦关的父亲事业有成,秦家工厂光流水线员工就有一千多号,可谓是家大业大。来自家世方面的优越条件,让金凤在心里立即为秦关加了双百分。

虽然那时秦公子眼里只有苏小乔,但金凤还是利用女人的天生敏感从秦妈妈的只言片语中读出秦家二老对苏小乔的不满意。

“只要有一分希望,那就得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这是金凤娘家妈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说来可笑,金凤的娘家妈,年轻时是一所小学的食堂员工,就是通过“百分百的努力”,才成功将别人的丈夫变成了自己的丈夫,然后创造了金凤这个爱的结晶。

多年的耳濡目染,金凤不得不承认,她骨子里像极了娘家妈,但凡看中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她利用秦家二老生意上的困顿和本性上的贪婪,以能够为他们做贷款为诱饵,还动用了身为银行高管的亲舅舅,多方联手,给苏小乔挖了个大坑。

这个坑,涉及盗窃10万块人民币,人证物证俱全,不管苏小乔认不认,她都很难翻身。

然后,以帮苏小乔洗脱罪名为交换,金凤如愿嫁给秦关,哪怕他粗暴无礼,将初次登秦家门的丈母娘一脚给踹了出去,哪怕他连简单的婚礼都不愿意办,哪怕他刚跟她领证就独自出去飙车将自己撞成跛脚,哪怕他从不跟她耳鬓厮磨。这一切,金凤都愿意忍,也愿意等。

可有些东西并不是靠忍和等就能得到的,日子真不禁过,十年弹指一瞬,秦关还是秦关,从不曾施舍过金凤半分爱。秦家却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养活上千号工人的豪门,秦父投资失误,家底亏光,还欠银行一屁股债。

当然,金凤也不再是当年的金凤,当初觉得自己牛叉,简直是人生赢家,能从苏小乔手里抢到秦关,还能得到豪门公婆的大力支持。

如今,如果时光能倒流,她愿意一棍子敲醒当年那个狗血蒙心的自己:你自以为是的聪明,其实蠢透了知道吗?

爱情可以通过设陷阱消灭对手来竞争吗?婚姻可以赤裸裸拿到台面上来交换吗?世间有几个女人能像她当年一般明目张胆将男人绑进婚姻的?秦关是个大活人,不是块石头,要是块石头,她早将他捂热了,偏他又执又拗脾气臭,根本由不得她摆布。

金凤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泪如泉涌,如果不是生病,她大概还会在秦家耗着吧?就算设想过一百次一千次要跟秦关离婚,可是,最终心底残存的那点死要面子的虚荣,还是让她怯步。

如果离婚了,娘家妈的脸往哪儿搁,老太太嘴碎,别说各路远近亲戚,就连小区门口卖鸭脖子的三轮车小贩,都晓得她女儿嫁了豪门。

如果离婚了,她的脸往哪搁,平时与人相处,人家说她是豪门阔太,她可从来没反驳过。

金凤号啕大哭,这10年纠缠,如果不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她还会在婚姻的迷局里死磕多久?

这些年,令她迷途不返的,到底是因为爱,还是想赢,赢同学,赢亲朋,赢所有她认识的人?

到底是时间重要,健康重要,还是一个豪门阔太的虚名重要?

手中的红本子已经是最佳答案。

-2-

离婚这件事,秦关有预料,但没想到金凤会这样爽快。

他不是个好人。暗示金凤“情绪对病情有很大影响”的那位医生是他朋友。

十年夫妻,共育一子,按理说,他不应该决绝至此。可是对于金凤,他实在无法产生半分怜悯。

当年她伙同高管舅舅、还有他鬼迷心窍的妈妈一起陷害他青梅竹马的恋人苏小乔盗窃银行公款10万块,小乔被抓走拘留,他奔走疏通,却始终无法替她洗刷冤屈。

后来,幕后作祟者金凤浮出水面,她的条件很可笑,要他娶她。为了救小乔,他心一横如了她的愿。

跟金凤领证那天,他痛苦得想去死,便真的去做了,先是灌醉自己,然后驾车冲下高架。结果天不遂人愿,他在医院躺了半年,跛了一只脚,又活了过来。

失去小乔的日子,日日如坠地狱,没有酒精的麻醉他无法入睡。但喝太多,容易将娶回来的心机婊错认成小乔。还犯过两次错,让金凤有了身孕。后来担心自己再看花眼,秦关绝不允许自己喝醉。

如果人生有先知,可以预见将在某一段路途中遇见金凤这个双商为零的女人,秦关一定早早带着小乔躲她十万八千里。

他不是个好人,当初答应娶金凤,首要当然为了救小乔,但还有一点,也许金凤至今不知道,他秦关是个堂堂爷们儿呀!你一个心机女,设个局,就想得到他的身和心?开什么玩笑!既然你想玩儿,那我们绑在一起慢慢玩儿吧。反正,只要不是小乔,娶谁都一样。

10年过去了,令秦关意外的是,小乔居然挺着大肚子回到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她住着父母亲在房价高涨前入手的小独栋,距离他居住的联排别墅不足200米,她有一个为儿女掏心掏肺的婆婆,还有一个如他一般英俊,但性格远比他温和的丈夫。

再见旧爱,秦关发现自己胸膛那颗全世界最冰冷的心,仿佛又炙热起来。他曾贪婪地站在书房窗口看着她的房子直到天亮,他曾坐在车里悄悄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他还曾激动地冲下楼去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说过得很好。

他也看出来了,幸福的女人,眼角眉梢全是喜气。不像金凤,连笑容都是枯萎型的。

为了确认,他甚至悄悄找人调查过小乔现在的公婆和丈夫。

好吧,她幸福就好。

青春是打开了就合不上的书,人生是踏上了就回不了头的路,回忆里人是不能相见的。秦关从此再见小乔,哪怕面对面,不仅不跟她打招呼,连她喊他,他都置若罔闻。

有一回,她披着男式外套,企鹅里的绿林好汉似的挺着肚子摇摇摆摆,在丈夫的陪同下散步,刚好与秦关迎面。

她轻唤:“秦关。”他回了一记漠然的眼神,擦肩而过。

她丈夫不服气,在背后训她:“以后不要搭理这种人,他都不尊重你,你喊他做什么,浪费口水。”

秦关在心底苦笑,他有一亿个想拥她入怀细述前程过往的心思,却少了一层可以这样做的身份。一个男人,如果真正想呵护一个女人,是不敢随便思念的,念力太深,便有破绽,他不能让她的另一半觉得有只狼在她身边蠢蠢欲动,他很珍惜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不如陌路,余生若有人陪你看烈焰繁花,我愿意独守恬淡年华。

跟金凤存在婚姻关系的这10年,秦关有没有收获?

当然有!情场失意的人,职场拼了命努力。信息化时代,东风一阵接着一阵,如今他和朋友合办的公司,接了国内电子巨头的大单,普通流水线员工的月收入都有二三万,身为BOSS,他的盆和钵都是满的,所以金凤提出要100万离婚补贴,他一口答应,去银行转账的时候,本想看在孩子的面上多给她一点,又怕她想入非非,硬着头皮忍了下来。

-3-

苏小乔做梦都想不到,当她好不容易跟过去的一切挥手永别,带着全家住进父母亲的小独栋时,会再遇秦关。

这个男人,有一天在她在劝离家出走的婆婆时,突然冲了出来,哪怕不修边幅,他仍是那样俊朗不凡,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心头仍是一阵悸痛。

他曾是她青梅竹马,打出娘胎起就一起长大的恋人啊!

她7岁那年,同为7岁的秦关放学后牵着她,去了他叔叔家,正儿八经将她介绍给叔叔婶婶:“这是我媳妇儿!”

秦关的叔叔婶婶一听,乐不可支,伸手就给了小乔5块钱,说是给侄媳妇的见面礼。

秦关乐颠颠地把钱塞进小乔兜里,又牵着她,赶回家写作业。

8岁那年,他又牵着她,拜访一位比他们年长几岁的小表哥。秦关又将苏小乔介绍给小表哥:“这是我女朋友。”

小表哥也够仗义,当场掏钱,给苏小乔买了两根棒棒糖。

苏小乔原本没将这些童年时代的小事正儿八经地挂在心上,可是不久前,她遇见了秦关的婶婶。

婶告诉她,说他们夫妻俩以及那位请苏小乔吃过棒棒糖的小表哥,如今都在秦关公司做事,秦关特别照顾他们,在外讨生活的亲朋好友那么多,他们也不懂为何一向走高冷路线的秦公子要对他们三人特殊关照,直到有一回秦关在酒精作用下情绪上头,不小心说出真相,说他们曾经对他的小乔很客气,他要报答他们。

听到这种话,没有感动是不可能的。这样两桩毛毛雨一样的小事他都记着,那他心底,到底埋了多少和她有关的过往?

造化弄人,如果不是遭金凤联合秦家二老算计,她和秦关应该都生过好几个小孩了。

她的父母虽然只是两名普通的菜贩子,但二老仁厚,人缘极佳,所以一路走来,没有发达,日子倒也算平和。直到那一年,她被诬陷盗窃银行10万块,被警察当众抓走,审讯后,因为证据硬挺,又将她转送拘留所。

苏小乔永远记得,为了这10万块事件,秦关曾为她打过两次架。一次是事发之时,众人都咬定她盗窃,惊恐之下,她赶紧打电话给他,他放弃开四轮车,骑了朋友的摩托,用最快速度赶到她身边,了解事情原委后,怒了,挥拳砸向金凤的那位高管舅舅,秦关打人的态度十分狂妄,金凤的舅舅威胁要告他故意伤人,他就边打边叫嚣:“好啊,你告去,只要能把你打进120,老子自己打车去110!”

第二次,是她被警察转送拘留所,押往囚车的时候,秦关疯了,他单枪匹马,居然想劫人,她眼睁睁看着他跟一群警察缠斗,然后满脸血,倒下,不能动弹。

之后,她进拘留所,几个月后又被放出来,整个人失魂如丧家之犬,唯独梦中,时常听见秦关怒吼。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啦!

后来听说他结婚了,娶了金凤。又听说他出了车祸,捡回一条命,但成了跛脚。再听说金凤为他生了个儿子。

即便没听说这些又能怎样?她苏小乔和秦关,还能有回头路走吗?

没有的。她和他的一切,在秦家父母的操纵下,在金凤的算计中,已经支离破碎。很多时候,爱情其实并不脆弱,只是装它的盒子太劣质。

苏小乔出狱后,离开伤心地,一走上万里。5年之后才沉下心终于有勇气归来。

有人安排相亲,她积极参与,她说自己坐过牢,几乎吓退了所有相亲对象,直到遇见现任老公,她又如实交待自己坐过牢,老公扑哧一口笑了出来:“这么巧,我也坐过!”

她问:“你是为了什么坐牢的?”

他答:“轻信人,身份证借人用,结果人家拿去干了坏事。”

也许是命中注定她就该嫁这样的一款男人,又或者除了这一款,她根本没办法喜欢上别的款,小乔发现,这男人眉眼和说话的神态,那么像秦关。

人这一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必计较那么多?

他是他,他非他,爱情飞过青春,终会在柴米油盐中落脚。

刚巧他家境不错,尤其是一对父母,简直比通情达理还要通情达理。妈妈讲小乔被诬陷盗窃的经过给婆婆听,婆婆先是抽抽噎噎掉眼泪,听到最后号啕大哭,哭完了嘴上没说,但在日常生活中,处处体贴呵护着小乔。亲生儿子外出应酬回家稍晚,她老人家亲自上阵手撕儿子,儿子提议说以后要多生几个孩子,婆婆马上怼他,让他先学习如何带小孩,别到时候让小乔遭罪。小乔自己不小心将脸上弄出点伤,婆婆就责怪儿子没照顾好儿媳妇,缠着他不放。

婆婆为了儿媳妇找儿子的茬,在别人家也许罕见,在小乔家,见多不怪,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奇怪的缘份吧。

小乔原本就是贞静柔婉型的面相,如今被婆婆和丈夫宠得越发清晰妩媚。

她曾尝试着把自己和秦关之间的过往讲给丈夫听,他笑着嫌她啰唆,伸手捂住她嘴巴不许她开口,然后傲娇地表示:“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秦关和金凤离婚的第二天,苏小乔生了一枚小千金。

小独栋这边喜气洋洋。

小联排那边安安静静。

……

故事虽然狗血,却有人真实经历过,三位主角都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红尘俗世一场爱

-1-

这是前两年的事儿。

那天,我出门办事儿,途中一眼看到我妹阿二和她闺蜜。

彼时,这两位,前者抱着路边一棵香樟,侧脸贴着树干,眼神迷离放空。

后者蹲在绿化带一大丛怒放的月季花脚下,啄木鸟捉虫似的脖子一伸一缩。

两人都顶着一脑袋好像刚跟人拼过命的乱发。

我滑到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车窗半摇,准备近距离观察下妹子们是在发酒疯,还是脑袋坏了想模拟古人守株待兔。

闺蜜脸青如菜:“呕,没想到我晕血——呕,好难受——呕,下回给我八百万我都不会再来了……”

阿二一脸煞白:“献血的是我,随随便便抽掉200毫升。姐姐我不吐、不晕,什么事儿都没有!你不过在旁边陪了陪,瞧这点儿出息!”

闺蜜:“你最厉害,赶紧拿个镜子照照你的僵尸脸!吃了两碗饭喝了一大份银耳汤才勉强凑够90斤,骗护士说你108斤,还吹自己身强体壮。我呸,有本事别抱树,走两步我瞧瞧!”

阿二:“要不是你喝了护士给我的牛奶,这会儿,我搞不好能参加马拉松。”

……

我坐在车内,听得冷汗涔涔。

回忆决堤,思绪控制不住飘到2015年。那天,阿二挺着大肚子进产房……全家在外面左等右等,等来一个又一个“炸药包”。

先是顺转剖。因为产程过长,小的一出生就被送进新生儿保温箱。大人先是心脏停跳,后又被医生宣布术后凝血功能障碍。

别人家欢天喜地迎接新生命的时候,我们家病危通知半天两张,接到心惊胆战。

好在最终情况得到控制。小的留在原地住院,医生建议我们将大人转到另一家设备更好的医院去观察。

医护们将肚子已经瘪下去的阿二放在担架车里。她的脸,蜡黄似清明节祭奠时烧的草纸,看一眼,悲伤成河。

我们惊吓过度,从产房到救护车,半秒不敢耽搁,推着她兵荒马乱一路狂奔。

一个曾经无限接近死亡的人,一个把全家吓到至今无法走出心理阴影的人,生完孩子刚两年,居然出来献血了!

抱树的傻子眼睛一眨发现我,吓一跳。“阿哥,你午饭吃了吗?”大概看我神色不善,阿二一脸虚伪。“阿哥好,呕……”闺蜜更虚伪。

正常人根本不想跟脑残掰扯,我一脚油门扬长而去。手机提示有微信消息进来,阿二发:别告诉爸妈。

晚上回到家,我一进门,我妈就迎上来滔滔不绝:阿二疯了,刚买的新房子,搬进去一个晚上,第二天,全家搬出来了。

买房子的时候,她嘴巴多会讲,28楼,手可摘星辰,窗帘一拉,半个城市都在眼前。

住进去一个晚上,她说晕房。楼太高,睡着了感觉床在晃。一家三口,火烧屁股样地又搬回旧房子去了。装半年空半年,费尽心思,现在要挂牌出租!

老太太情绪激动。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谁活得比谁容易,我根本不想关心阿二疯没疯,更不想替她保守献血的秘密,只想火上浇油。仔细一琢磨,骨肉至亲,何必赶尽杀绝,于是给她回信息:你娘亲正在数落你出租新房的事。今天你侄子在学校犯了点事儿,老师请家长明天下午去面谈,你有空吗?

她很上道,秒回:成交。

我整个人顿时舒泰:念及初犯,就不在你家长面前揭发你了。

-2-

只是没想到,她会再犯。

过了一年,阿二又去献血。

大概是担心人多嘴杂再被敲诈,她戴着墨镜和口罩,乔装打扮后一个人偷偷去,没邀任何人作陪。

低调去,低调回,又低调地躺在家里胡吃海喝休息了两天,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第三天,她感觉脑袋清爽眼神明亮,于是出门上班。

人算不如天算,才出小区大门没多远,她不招是非,是非来招她。

路边惊现几个人在打架。

其中个子最高、块头最大的,可不就是她的好朋友阿达。

阿达被一个年轻的男人、一个年轻的女人、一个老太太三人围攻。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阿二对阿达的手足之情,时有时无,忽高忽低,飘忽不定。

阿二在心里盘算,到底要不要帮他?

帮他吧,这个渣渣前些天请客吃小龙虾,喊了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等一大帮圈内臭男人,唯独漏了阿二老公。兹事虽小,却足以证明此渣心胸狭隘不仁不义。

不帮吧,直勾勾围观他被人群殴,那么下次再去他的养殖场里抓免费霸王蟹,难免会有一点点不好意思,毕竟大家都是眼睛很大视力很好的人。

就在阿二犹豫不决的时候,就听对方阵营的老太太叫嚣:“你妈死了你要着急往家赶吗,不能让我们一下!你要让了,我儿子能跟人追尾吗?”(马路抢道发生的争执。这是真事儿,原话也就是这么说的,不是故意侮辱老年人。)

阿二一听热血沸腾,打骂阿达她都能心如磐石,骂阿达娘亲可不行。她赶紧停车,扑上去,把正在拔阿达头毛的老太太给薅了下来。

这老太太凶猛异常,立即缠住阿二不放,连着几个耳光扇过来。阿二90斤的小身板,要放平时,打不过也躲得开。这回情况不同,她身体底子弱,加上献血过后身体尚未恢复彻底。出师不利,脖子被扇出几道血痕,被打得头昏目眩,两眼一闭,直挺挺倒了下去。

战场风云变幻,PK双方安然无恙,可怜的第三方被救护车拉走了。

阿达第一时间把我们家人挨个通知一遍。

我妈得知阿二去献血,并且被人打晕在路上,顿时炸裂。出发奔赴医院之际,匆忙之中她顺手从自家院里的藤蔓上拽下两条30厘米左右的壮硕老黄瓜。

带着黄瓜,来到医院,一看她的宝贝女儿因为失血加挨打,躺在被褥间奄奄一息。老母亲的心碎了,霹雳闪过,悲伤化为无穷无尽的力量,一条老黄瓜拍在行凶的老太太脑门上,被人拉开后,从包里拔出另一条,趁机拍到阿达脑门上。

-3-

时光像一块琥珀,将刻骨铭心的记忆凝固在每个人心头。

这次事件,勾起了我家老母亲痛苦的回忆。当年她老人家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个中滋味,每每想起,心头都是一阵战栗。

老母亲问:“为啥要参加无偿献血?”

阿二答:“闹着玩儿的,看别人在献,就想尝尝是啥感觉。”

老母亲:“那喊你阿哥去献呀,你在旁边看着感觉一下就好了。”

残酷。亲情的大树,一面枝繁叶茂,另一面被虫蛀得渣都不剩了。

阿二出院后,我妈又特意登门找妹夫谈话。

岳母先是责怪女婿没看好老婆,当年生娃那么大凶险,好不容易挺过来,怎么可以随便放阿二去献血。接着开导女婿:她舍得把血抽给别人用,有这觉悟,不如你们生个二胎!

妹夫刚想开口,就听阿二在书房厉声威胁正在学写自己姓名的小司机:“你再写不好,我就搬榴莲砸你爸的脚!”

妹夫求生欲强烈,果断闭嘴。我妈吧啦吧啦,一个人倾情演绎独角戏。过几分钟,阿二气吼吼从书房冲出来,这边数落小司机,那边扭头朝妹夫恶声恶气一声“呸”!

妹夫束手无策,该母老虎情绪之复杂已经超出了他的见识,他憨巴巴地问:“她不好好学习,你为什么要呸我?”

阿二:“不呸你呸谁?我跟她,吵翻闹翻,关系永恒不变。咱俩呢,随时可以改变!”

我妈眼睁睁看着阿二神经错乱,而妹夫毫无抵抗力。然后,她老人家心灰意冷地接受现实,这个女婿是指望不上的,找他谈也是瞎扯淡。

不过我妈也不是全无收获,她喜滋滋地发布消息说,阿二向她发誓,绝不会再去献血了。

只有天真的老太太才会信了她的邪!

当年,双亲为了生计,几乎全程缺席了我们的成长。所以我妈其实不太了解阿二。

据我的经验,这姑娘,只有两种情况下说过的话会严格算数。

一种是乌漆麻黑的深夜,窗外狂风大作,楼下野猫鬼哭狼嚎。小时候,只要我同意她抱着被子在我床上搭个窝,什么刷锅洗碗擦地板,第二天我指哪儿她打哪儿,十分守信用。

还有一种是喝醉酒。她还是个单身姑娘的时候,有一次参加同学聚会喝飘了,打电话让我去接她。

我在电话里嘱咐她不要乱走,站在原地等我。于是这姑娘就脚底生根似的守着马路牙子寸步不挪,有几只深夜出巢的饿狼上前搭讪,“小妹妹,什么价?”“美女,宾馆还是我家?”

我到的时候,她抽抽噎噎流了一脸泪,说有男人当她是夜里出来做生意的,调戏她。

我说遇到这种人,你先躲开啊。

她说:“可是你叫我不要乱走,站在原地等你。”

所以,在我看来,献血这件事,虽然她给出的理由不靠谱,但单从概率方面考量,既然一而再,那必定还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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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预估准确率百分百。

后来,阿二果然又准备去献血。鉴于前两次低调不成蚀把米的失败案例,这回,她聪明异常,以一顿牛排的代价打算将我发展成她同伙。

“对别人来说,上班或者逛街空隙,拐进献血屋,随抽随走,轻松得像饭后吃甜点。对我来说,不仅要克服晕血的心理恐惧,还要克服身体不太强壮的事实。所以阿哥,以后每一年我去献血,你都得陪着我!”

我说:“吃得咸鱼耐得渴。你体质不行,为啥一定要执着去献血?想做好人好事,找找别的途径,比如到马路边背个流浪的老大爷回家养养?”

她无视我的调侃:“没有别的途径!你记得我生小孩那年吧?我自己在鬼门关走一遭。我出院了,小孩子仍在住院。诊断单上一堆字:吸入性肺炎,缺血缺氧性脑病,脑积水。”

“我去看她,主治大夫说她脑瘫的可能性特别大,别的小孩腿拉直了,自己会缩回去,她不会。别的小孩号啕大哭,她只会哼哼唧唧,有可能是个哑巴。”

“没人知道我有多害怕,昼夜颠倒,经常睁眼到天亮,肚子上的刀口迟迟不恢复。”

“我跑到院长办公室去问人家有没有更好的医生,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坐在那里大哭。走在街上,神经衰弱到连苹果和菠萝都不认识。这一生,她要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我知道,如果当初只能二选一,你们都会弃她保我。”

“如果让我自己选,我宁愿选择留她弃我。或者她活我活,她走我陪。”

“月子没坐完,我偷偷跑到庙里去烧香,求菩萨赐她平安,只要她能好起来,我将毕生行善积德,毕生以我的骨血关爱众生回报天地,甚至每天割我一块肉都行。”

“你觉得荒谬是不是?世间从来没有一套道德标准,可以令所有人信奉。”

“我这一生没有伟大的追求,也绝对成不了名家名士,我只是个自私狭隘不择手段一心想保护自己孩子的普通女人。”

“后来,我们果然逢凶化吉。她不仅安然无恙,甚至提前说话,长到六个多月的时候,一哭就会发单音节,懵懵懂懂喊‘妈’。”

“我养了几年,除了神经衰弱和变天时头痛目前无法根治外,心脏和血常规都已恢复正常。”

“我虔诚相信世间真有神佛存在,也感恩现代医学发代。”

“当初许愿虽然属于慌不择路,但我愿意一生践守承诺。目前只是献血,后面等身体素质上来了,我还想捐骨髓。”

“我们曾被幸运之神眷顾过,我要努力把这份运气传递给他人。”

“没死过一次的人,根本不知道,能轻松自由地呼吸,生机勃勃地活着,过着平凡自在的生活,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前两年藏着掖着,我不愿意把献血的前因后果告诉任何人,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去跟人辩驳我是不是封建迷信脑袋进水。我清醒着呢。”

我难得拿正眼瞧我这一根筋的猥琐妹子。经她一说,心情顿时壮烈,色香俱全的雪花牛排失了滋味。

所谓亲情,就是哪怕她只是眨下眼,你都能从往昔中拎出一缕回忆与她碰撞。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年龄两位数,她年龄只有一位数的某一天。我蹬着山地自行车,求速不求稳,疯一般向前冲。

坐在后座的阿二,随着我的速度东倒西歪,风将她的头发缠成鸡窝。路过一片隔离带,终于,我把她颠掉下去了。

她在地上翻了几滚,一声没吭,没等我去捡她,就主动爬起来,咯咯笑着重新爬上后座。

我很奇怪:“没摔疼啊?”

她在后边带着鼻音勃然大怒:“疼死了,你慢一点哪!”

我问:“那你刚才怎么不哭?”

她:“我不敢哭!刚才路边那家小卖部全家都是猪八戒。他家孙子上回抢我泡泡糖,我跟他打架。他奶奶说我穷死了,一毛钱的泡泡糖都当命,肯定吃不起火腿肠。我刚才要是在他们家门口哭了,她肯定要说,这俩小孩爸妈一年到头不在家,阿哥差点把妹妹给摔死了。”

我:“那你摔一下,还装笑,你是不是傻?”

她:“你才傻,我清醒着哪!”

……

如果不是一棵藤上长出的两支蔓,她哪有本事把我拉进陈年往事里扑腾。算了,我决定如她所愿,加入她的无私奉献单人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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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星期五,牛排店离家很近。华灯初上时,妹夫将小司机安顿好后前来会合。

凳子尚未坐稳,这家伙就开始汇报:“第一,今天小司机在幼儿园把小裙子脱下来送人了。让她先穿上,礼拜一再带给同学,她不同意。说是回家妈妈还得洗,洗了还得熨,妈妈很辛苦。”

阿二一听,先是深呼吸,转念换张陶醉脸:真是孝顺啊。

妹夫:“人家个个粉雕玉琢、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就你家这个光着两条小细腿,小内裤耷拉在屁股上,要多丑有多丑!”

“第二,今天周末的钢琴课,因为小司机一会儿吃东西一会儿上厕所,磨磨唧唧,又迟到30分钟,老师对此颇有微词。”

阿二一听,眉心微皱,又赶紧松弛:“不认真学习得管,以后每个周四晚上,你给我狠狠揍她一顿,这样周五一准儿长记性!必须周四打,周五哭脏了还得洗脸,容易迟到。至于喝水上厕所,以后钢琴课之前,给我喂她一包泻药。根本不用上WC,直接拉在裤子里,省时间!”

隔壁桌的一对小情侣听得哈哈大笑。

妹夫用关爱傻子的眼神藐视他三观已经扭曲成麻花的老婆。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久了,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污染。

阿二结婚之前,一张嘴可以辩赢一群甭管熟不熟悉的人,吐字清晰,气壮山河。嫁给这个憨实深沉的男人之后,她被潜移默化,慢慢发展成金口难开。

婚前,她的书桌上放了一溜小杯子,开水、咖啡、茶、花茶,不同口味各有归属,不接受混淆。旁人要是想借用,用完就送给你,她不要了。

婚后,妹夫给她做饭,咣咣当当一通忙碌。然后将汤锅、平底锅、饭煲,反正哪口锅干的活就把哪口锅直接端上餐桌。

一人发一双筷子,开始是一家两口,现在是一家三口,围着几只锅吃得稀里哗啦无任何不适。因为三人都不愿意洗碗,所以干脆就不用碗,如此快乐且无纷争。

餐后,我跟妹夫步行去接上钢琴课的小司机。阿二接到电话,紧急在餐厅卫生间换了衣服参加她的夜跑团去了。

我们走到公园的时候,夜跑团男男女女一群人,正在那儿热身。

妹夫指着一位穿一身束身运动装的小平头,低声说:“那是夜跑团的组织者,他们都喊他团长。”

这位团长,他的热身动作与众不同。他双手抱着一根路灯杆,重复做深蹲。起立下蹲,再起立再下蹲……因为运动衣紧裹身体,加上动作幅度有点夸张,下半身的男性特征一览无遗。

有点肉麻。

我说:“阿二每晚都要跟着这个骚气十足的男人跑步啊?”

晚风中,妹夫爽朗大笑:“阿二为了养好身体去献血,每天零点前一定会睡觉,三餐准时吃,不跟人置气,每晚出来跑五公里。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敢跟人拿着金门高粱酒对瓶吹,现在滴酒不沾。总体来说,这件事不仅帮了别人,也帮了她自己。我们全家都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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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这天,我们兄妹俩同时坐上献血屋的躺椅。

阿二那边,围着三个护士,嘘寒问暖,白糖水和纯牛奶交替供应。

我这边,无人问津。一根像小时候兽医扎猪那么粗的针管,狠狠扎下去,殷红的鲜血顺着管子孤独地往袋子里流。

快要结束的时候,阿二开始有反应。额头汗珠滚滚,唇色越变越淡。

三位护士不停问:“感觉怎么样?要停下吗?”阿二:“别担心,我就是紧张。我很强壮的,不会有事。”

术业有专攻,有事没事,其实护士们看得出来。采血结束,几位护士众星捧月般把阿二送出门,边走边殷切嘱咐:“你这种体质,一看就不太行。以后最好别来了啊。”

好的好的,不来了。

转身阿二就不认账:“你们又记不住我是谁,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

我请教亲妹子:“有件事我不明白。你为啥不让你老公陪你来?你到底是太爱他,还是太想占娘家便宜?”

“他陪我来过三次。第一次,我走到门口了,他说我气色不好,今天不宜献血,硬是拖了回去。第二次,我表格都填好了,他说我有一边眉毛没画好,赶紧回家补好再来。第三次,他说天阴沉沉的,献血屋附近的磁场不对……他嘴上说支持我,其实心里别扭着呢。他自己是个老江湖,前后献过二十多次了,却特别见不得血从我的血管里冒出来,担心我会在死在这儿。”

“那你怕不怕?”

“有什么好怕?存心时时可死,行事步步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