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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妈就是个再平凡普通不过的老太太。她跟这世上大多数妈妈一样,年轻时吃苦受罪,半辈子敬老爱小,子孙平安就是她的终极理想。
她现在也不太聪明,至今没学会打麻将,扑克牌大小连我那还没上学的外甥女都分得清,但她就是搞不懂,你能拿她怎么办?
在写她之前,我特意找她聊了聊,她貌似很关切,带着点重视型的小紧张,用完全没有标准可言的普通话指示我:“那要好好写哦,不要写阿二以前看的那种,什么爱来爱去,一天到晚好像不要干活吃饭,爱就能填饱肚子似的。”
我说好。
“最好呢,假设有个人正在准备跳河自杀,他已经游到河中间了,脑袋里突然想到你写的东西,他马上拼命往回游,一边游一边拼命喊人救他,‘我不想死啦,我要好好活下去!’绝对不能写那种,人家本来只是有一点点想跳楼,结果看了你的字,生无可恋直接一头栽下去了。”
我抚额,说好。
虽然目前我还没达到这种功力,但母亲大人的谆谆教诲,我牢记心头。
小姨远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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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有俩哥俩姐,她是外公外婆最小的孩子。
她出生的时候,大姨已经会洗衣做饭。她上学的时候,大舅已经开始帮忙赚钱养家。
一般人家备受宠爱的掌上小明珠,就算不是飞扬跋扈的,至少也是聪明伶俐的,可我小姨不一样,她可能是从外星来的。
两三岁的时候,外婆让她坐着,她能从一早坐到中午,没有外婆的指令,她屁股都不会挪一下,而且是宁愿尿裤子也不会动一下的那种。
五六岁的时候,外公晒鱼干,让她帮忙看着猫,结果她就只盯着猫,全村小狗都来偷鱼干,她大气都不出一个。
七八岁的时候,外公让她提只野生甲鱼送到镇上某家饭店,人家给过定金的。她提着小桶去了,因为外公只叫她送,并没有吩咐细节,所以到那儿之后她悄咪咪地把甲鱼往人家门口一倒,提个空桶回来了。
然而,别看她一件事办不成,吃吃喝喝方面却毫不含糊。
一筐苹果买回来,她总能挨个比对,用她的火眼金睛挑出最大的那个拿在手里啃。买只包子,吃到一半她觉得中间的肉馅儿没有昨天的大,赶紧颠儿回去振振有词要求老板给她换一个。每次家里吃鱼,她都着急忙慌地号召大家,不要吃鱼头啊,你们把鱼头夹走,就分不清鱼背和鱼肚子啦。鱼背刺多她不吃。
这个算盘式不拨不动、拨了脑袋也不灵光的姑娘,外公外婆看在眼里愁在心上。
二老的解决方法是让她读书,他们觉得小姨这种人,长大随便放到哪个人群里,就算她自己不饿死,也准能把别人给急死。多读点书,说不定能逼出几分除了吃之外的慧根来。
那个年代还不流行老师给学生补课,但外公已经有先见之明,每年寒暑假他老人家总是买上礼品,去求小姨的各科老师额外给小姨开点小灶。小姨放学回来也总有哥哥姐姐轮流教她写作业。
在全家的努力下,小姨后来被财会专业的中专录取。全家全票激烈反对她读财会,主要觉得她这种一根筋的糊涂性格不适合跟钱打交道。
然而,小姨本人宁死不屈,非财会不学。
最终外公拍板,还是那句词儿,万一那些复杂的财务表税务表能逼出小姨的慧根呢。为了小姨飘渺的慧根,全家人都闭嘴。
从前的中专只有3年,小姨毕业的时候,她的慧根究竟修炼到哪段了大家没看出来,但她发育得又白又胖,个儿还高,一头乌亮亮的黑发,一笑一嘴整齐的小白牙,一看就知道平常吃得不错。
如果不是陪我妈去逃计生,那一年小姨会进我们镇上的自来水厂做会计,舅舅们都帮她打点好了。
过几年她可能会找个差不多的男人,立业成家,跟俩哥俩姐保持密切互动。
然而,谁都无法预测未来,那一走,她的人生从此山重水复。
-2-
我妈挺着即将足月的大肚子在我干奶奶家躲了1个月。
干奶奶是个坚韧不屈的老太太,丈夫早逝,在百里盐碱地荡涤下的穷乡僻壤,她老人家瘦小干瘪的身躯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不仅将一子二女全都拉扯成人,还全部培养成大学生。
她最小的女儿高考时需要交几块钱考试费,老人家实在拿不出,就去卖血,还差点儿,索性把家里几个吃饭用的碗拿到街上去换成钱应急。
我爸当年认了干亲后,帮她家买了几个新碗。就因为这几个碗,干奶奶对我们全家感恩戴德。我妈和小姨到了她家之后,老人家待她们姐妹俩极好。
乡下人思想迷信,说是东边上房不能给外人住,尤其是别人家的孕妇,会影响主人家运势。我干奶奶不听,她把东边主屋收拾出来让我妈住。为了给我妈改善伙食,她总在半夜偷偷打着手电,一个人摸索到野外去抓野鸡野鸭。
我干奶奶是个好人,所以头脑简单的小姨就认为这地儿全是好人。
隔壁邻居阿姨总是夸她长得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夸她衣服漂亮,夸她有福相,自打出娘胎以来从没被人这么狠狠褒奖过的小姨,脑袋里的一根筋痉挛了。
她喜欢极了这个嘴巴比蜜还甜的老太太,有事没事爱跑去她家串串门儿,连他们家老母鸡跳到土灶上撅着屁股做不礼貌的事,小姨都能看得咯咯直笑,傻气十足。
后来跑的次数多了,这老太太就成了小姨的婆婆。小姨夫和小姨年龄相仿,他俩当年是怎么看对眼的,至今仍是个谜。
讲开之后,男方家意见不明,女方家反对程度空前绝后。
女方这边反对的理由,不仅是因为小姨夫长得又黑又瘦非常乡巴佬,也不完全是嫌弃他家那几间墙外用树桩抵着防塌的茅草屋……主要是外公外婆觉得小姨这人从小到大心眼不活灵,又刚满18岁,嫁得近,娘家多少能帮衬她一把。嫁远了,傻人不一定有傻福,那年头车迟马慢,万一有个什么事,娘家人远水解不了近渴。
小姨哪里肯依?她已经爱入膏肓无药可医,被两个哥哥捉回家后,她原本想用寻死来威胁家人,却又担心一不小心真把自己弄死了。痛定思痛后,她选择了一个简单易行的土方法:不说不笑,每天冷若冰霜,谁叫她都不搭理。
这边冷战还没结束,小姨夫千里迢迢背着帆布包找上门来了,被我外公外婆拒之门外。他见不着小姨,舍不得离开,就呆愣愣地在我外公家院门外的梧桐树下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两天一夜,三十多个小时,滴水未进,辞秋入冬的季节,这也是个考验。
当时,年轻气盛且已经成为本村前几富的小舅,为了削弱小姨夫的意志,摧毁他为爱坚守的决心,特意每天炖一只老母鸡,当着久未进食的小姨夫面,喂那只被他视如己出的大狼狗。
老母鸡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小姨夫倚着树干,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无动于衷。我躲在门内默默咽口水,为什么那么香的大鸡肉,小舅一定要给狗吃?给我捧着站在小姨夫面前啃效果也一样啊。
小姨夫静坐绝食的同时,被关在屋里失去自由、骨子里贪生怕死的小姨,突然找到了精神领袖一般,朝床上一躲,不吃不喝,状如视死如归。
眼看家里要出人命了,亲情只得为爱情让道。
-3-
小姨夫想带小姨走,小姨也着急忙慌地想跟他去。他俩就像黑夜和火把,黏在一起天就亮了。
为了全家人的体面,外公外婆为小姨和小姨夫举行了婚礼,至少要让外人看到是个马马虎虎的明媒正娶。
在筹备婚礼期间,小姨突然在众人面前秀了一把她惊为天人的慧根:她挨个跟将要参加婚礼的亲戚打招呼,她结婚,只收礼金,不收礼品,因为她要去江北过日子,千里迢迢,礼品不好带,你们直接出现金就好。
另外,她对她自己的俩亲哥俩亲姐也有特殊要求,你们四家的礼金出得越多越好,毕竟我最小,我是爹妈心头最后一件心事,我过得好,爹妈才放心。
我大姨在我妈面前发出由衷的感慨:“老五哪里笨?她这是深藏不露啊!”我妈说:“她不是深藏不露,她这是脑袋在进水,水装满了,去浇她婆家的大白菜地!”
婚后第二年,小姨写信回家说怀孕了。
外公外婆既心疼,又开心,赶忙打发两个舅舅带上钱物不远千里去看看。
俩舅哥第一次登门,并没有提前打招呼,小姨夫的爹据说外出办事去了,小姨夫带着小姨不知去哪里开会了。
小姨夫的娘,一个高大魁梧双眼特别有神的老太太,伙同她同样人高马大的女儿,母女俩煮了一锅胡萝卜和黄梗米掺起来的杂粮饭招待儿媳妇的娘家人。
菜是一碟沤在黑酱油中的萝卜干,一盘惨淡淡的炒大白菜。母女俩将饭菜弄上桌后,刚好屋外有人叫她们,就前后脚出去了。
当时是中午,舅舅们坐了将近20个小时的车,早就饥肠辘辘,所以吃起来并不挑剔。小舅三口两口扒拉完一碗,本能地站起来走向他们家的土灶头去盛第二碗。
那个土灶头中间共有两口大铁锅连着,小舅随手揭开其中一口,一阵香味扑鼻而来,只见小半锅已经焖熟的红烧肉,热气腾腾,色泽诱人。
小舅赶紧招手叫大舅过来看。大舅只看一眼,不动声色,立即麻利地将那口锅重新盖上。
他俩是中午11点到的,不用说,这锅红烧肉原本应该是这对母女的午餐,因为来客,她们临时把它藏匿了。
小姨夫的娘和姐姐重新进来的时候,我小舅眼尖,一眼看见那姐姐手上戴着我小姨结婚前他给买的黄金戒指。
但我俩舅什么都没说,一人扒完两碗杂粮饭。
小姨夫的娘一边命令女儿收拾碗筷,一边热情洋溢地坐下跟舅舅们套近乎,张口一句小心肝,闭口一句小乖乖,夸我俩舅长得好,夸我小姨通情达理,还惭愧地表示自家穷,遗憾没有好菜招待贵客。
舅舅们又不是傻子,信她的邪就怪了。
小姨回来后,小舅问她戒指去哪了?小姨笑得像个二傻子,说大姑姐就要结婚了,那个戒指送她做结婚礼物了。
小舅说,她结婚,送点礼金不就行了,至于把你的结婚戒指送给她?
小姨说,哥你不懂啊,我姑姐嫁得不好,我婆婆心疼得有空就哭,她说姐姐可怜啊,娘家也没什么陪嫁的,姐夫家穷疯了,我送完戒指后,我婆婆不哭了,说我这么懂事的儿媳妇她上辈子一定烧了高香。
这摆明是被婆婆和姑姐骗了,可我小姨甘之如饴,我俩舅心碎一地。小舅就悄悄跟她讲了中午那锅红烧肉的事,要小姨防人之心不可无。
结果小姨一秒变脸,她先是激动地陈述了婚前婚后婆婆对她有多好,从不要她干活,连碗都不让她洗一个。她夜里睡觉做恶梦婆婆都会冲过来哄,婆婆甚至连她的名字都舍不得叫,都是以小心肝小宝贝代替。接着选择毫不犹豫地相信婆婆和大姑姐,说她们对她的好,别说是红烧肉,就是她的哥哥们想吃人肉,婆婆和大姑姐都会设法招待。
我俩舅无话可说。
不遇难,不知艰,一个傻瓜想要真正成长,只有等她自己去撞南墙。
-4-
小姨婚后第三年春天,生了我小表弟超超。
家里添了张嘴,处处要用钱,小姨手里不免有些拮据。于是婆婆赶紧献上好主意,不要急啊,孩子这不刚出生吗?你抱回娘家去看看外公外婆啊,舅舅姨娘亲朋好友见面礼收一圈,又是一大笔。
小姨脑袋里灵光一闪,豁然一个缺口,当初涌进的水开始往外冒。她开始思考:结婚时她从娘家带了不少现金和细软出来,这些钱大部分交到婆婆手里了,这个时候,老太婆为什么不拿钱出来,反而要劝她去娘家打秋风?
她们婆媳俩真正的崩盘,发生在超超的洗三礼上。
因为路途遥远,我们这边说好等超超满月酒时再集体过去,所以洗三礼上没有小姨娘家人。
那天她婆婆的娘家人倒是来了不少,老太太一激动就陪着多喝了几杯,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直接导致她的狐狸尾巴外露。
她先是得意地掰着手指细数她女儿结婚时的陪嫁多么风光上档次,吹嘘物品清单中,包含小姨那枚黄金戒指。
接着又说她掏钱给女儿家盖了三间小平房,像她这样的丈母娘,她女婿就是每天过来磕三个头,也报答不了她的大恩大德。
于是就有人问,你自己家还住茅草屋,哪来的钱给你女儿盖房子?老太太朝我小姨站立的方向会心一笑,“那个南方蛮子从娘家要来的,她要是不带钱来,我能让她进门啊!”周围有人笑,有人劝,也有人暗示老太太不要说了。
老太太为了显示自己有本事,嘴巴根本合不上,手朝我小姨一指,“这个小婊子,她自己哭死哭活要往我家跑。我儿子不娶她,她就在娘家闹自杀……她出钱给我女儿盖房子是应该的!”
我小姨听到这番话时,脑袋豁然被炸开一个大洞,涌出来的不仅有当初年少无知一腔热血所进的水,还有她的心血,她对这个穷家所有的感情。
她不动声色,走过来问婆婆:“你们聊什么呢?”婆婆的妹妹抢答:“你妈夸你呢。”婆婆白眼一翻:“怕什么?不管骂什么她都听不懂,我当初就是看中这小婊子傻乎乎好拿捏,才让她进的门!”几个老太太嘚瑟地笑成一团。
小姨一声不响,双手捧起酒桌上的一盆汤,迎面就朝她婆婆脑袋上泼过去。
她听得懂,那么多年的书不是白读的。婆婆娘家人想打小姨,被小姨夫和我干奶奶家的儿女拼死护了下来。
小姨抱着超超在车站坐了一夜,她疯狂地想家,想看到亲人,她这个头脑简单的人,头一次见识到如她婆婆和姑姐这般鸡鸣狗盗之辈,她气愤又惊恐,迫切想逃离。至此,外公外婆期盼多年的慧根一夜之间在她身上生根发芽开花。
小姨没走成,因为一连几天的大雨,车站被淹了,发不了车。我干奶奶把她接回家住了一段时间。
小姨夫这人,平常深沉得跟个世外高人似的,却有个天大的优点,他视小姨如命,小姨不开心不想回他家,他就找村里要宅基地,自己动手盖了两间茅草屋。
小姨跟婆婆划清界限,小姨夫在路上遇见亲妈时,也摆出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棺材板这种清冷的架势,连眼神都不交会一下。
小姨痛定思痛,决定让小姨夫重新去报名参加高考。如同当年外公外婆倾尽全力支持她读书一样,她也认为读书是唯一能改变现状的出路。
那年头许多人被十年浩劫耽误了前途,年景好起来之后,拖家带口甚至一把年纪重返学堂追求前途的大有人在。
小姨夫那年不过才20岁,算年轻的,小姨叫他去报名,他就揣上两个面饼,天没亮就去学校排队填单子。
家里主要劳力去上学了,日子怎么过?
小姨夫的学费,超超的奶粉钱,一家三口的肚子,为了这几样,我那在娘家从未干过农活的小姨开始打磨自己,一边把握着家徒四壁的宏观大局,一边用尽毕生英勇小心翼翼地应付着窘迫无奈到几乎要将她按在地上摩擦的操蛋生活。
像农村之前那种会发出突突突爆吼的拖拉机,小姨也学会了。小时候去她家玩,她大大咧咧地抓着车把,我们坐在露天车厢里被颠得一蹦一跳,一路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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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小姨夫虽然其貌不扬,但确实是个聪明人。
他旧年冬天报的名,来年初夏便喜获佳绩。那年头大学还没像现在这样扩招,万人挤独木,家里出个大学生是很招人稀罕的。
于是,已经跟儿子媳妇将近一年没讲话的婆婆拎了只老母鸡主动上门和解。
小姨挡在门口,她原本不打算让她的人性启蒙老师进门的,但她很想要那只老母鸡。她的小家不富裕,这只鸡看在她眼里就不光是一只普通的鸡,而是老公未来的学费,或者儿子长身体所需要的营养。所以,看在这只鸡的面子上,小姨让她婆婆进了门。
小姨夫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后,小姨如获至宝。她风风火火,打包行囊(其中包含一只她亲手种出来的大西瓜),抱着孩子,当天就出发——她迫不及待想把这桩喜事当面跟远方最在乎的亲人分享。
我们这边没人知道她要回来。所以小姨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外公外婆都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小姨再不是过去那个白白嫩嫩、爱吃爱美的小村姑。远嫁两年多,她黑,瘦,穿着肥肥大大的衬衫和裤子,脚蹬一双鞋跟被敲掉的红皮鞋,完全就是一个大农妇。
外公问她:“超超没带回来?”小姨一边将手里提的、后面背的、前面挂的、腰里绑的……各种土特产往下卸,一边露出两排白牙回答:“带了,他在后面呢。”
外公外婆赶紧站在门口往后张望。
话说超超这个时候,刚一周岁多点,细胳膊小腿儿,走路不是很稳当,屁股扭得非常厉害。所以家里人都以为是小姨夫在后面抱着超超呢。
哪知外公外婆望眼欲穿,终于在通向家门口的小道上看到一个匍匐前进的小身影。
小小的超超,四个小爪子落在地上,每爬几步就抬头东张西望一番,黑黑瘦瘦跟只小狗似的……
外婆赶紧冲上去抱起他。
小姨歉意地一笑,“他爸没跟我们来,东西太多,我实在拿不动了,下了车反正也不远,我就让他自己走过来……呵呵。”
这叫“走”?
“作孽!”外婆搂着超超心酸不已,这么小的人儿,头一次来外婆家,居然是自己从小道上爬进来的。
-6-
小姨夫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他们县城正式单位去上班,一个月的薪资超过当时那边普通种地农民一年的收入。
他们那个村的人,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都炸了锅。有些见不得别人好的人,包括小姨的婆婆和大姑姐在内,再看小姨时的目光就开始带着嫉妒或者嫌弃。
他们的意思是,小姨夫现在是吃皇粮的公家人,被几年农妇生涯糟蹋得又黑又瘦的小姨不仅不好看,还是个外乡人,就算曾经有难同当,不代表有福就应该跟她同享。
然而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民间智慧词语并没有在小姨夫家得到验证。小姨夫和他妈迥然相反的两个性格。
这个时候的小姨夫,仍旧有个天大的优点,每个月领了薪水之后,一毛不少,全部交到小姨手中,而且持续不断,没有丝毫要换掉糟糠妻的样子。
这就让小姨的婆婆和大姑姐十分不舒服了。大姑姐先出马,捏造出各种理由找小姨借钱,小姨脑袋里现在装的全是智慧,不上她的当。
借不到钱,大姑姐就想尽办法制造机会偷小姨的东西,什么化妆品卫生纸香皂盒,针尖大的东西她都想据为己有,这个小姨不跟她计较。小姨认为,一个女人家成天动着这些歪心思,这一生都不会好过的,她连口水都不屑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轮到婆婆出手的时候,手段就恶毒了。
小姨夫上班一年后,单位给他分了两间宿舍房,他兴致勃勃地雇了辆小卡车回来接小姨和超超。
几年的读书和仕途生涯,养白了他的皮肤,也养出了他的气质,小姨夫居然蜕变成了一个器宇轩昂的男人。
小姨往他身边一站,顿时就是一匹俊马和一只野生羊驼的组合。
就在小姨夫带着妻儿跟围观的乡亲们打好招呼准备离开的时候,小姨的婆婆突然躺在车前放声大哭。她一边哭,一边当着几十名乡亲的面大放厥词。
“儿子啊,有的话憋在妈心里好久啦!今天再不说出来,我死都不能瞑目,你出去上学上班这几年,你这媳妇儿不知做过多少对不起你的事啊!”
“她哪天夜里是安安分分在家过到天亮的?她做的事我都替你记着哪!”
“你以为这几年你的学费是她正经挣来的呀?都是睡来的!”
……
小姨听得想疯,她离家千里,辛辛苦苦在这里成个小家,累死累活只差没把命给赔上,换来婆婆这等无中生有的陷害。
她想好了,但凡小姨夫有一丁点相信他妈,她立即走人,这个地方,这辈子她不会再来了。
但小姨夫安安静静地听着他妈哭诉一遭,等老太婆言辞用尽,说话颠三倒四语句重复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刚才说过这句了,你换句新词,或者换个花样。”
老太婆心里一惊:“难道你不相信?”小姨夫说:“每个初一十五你都在烧香拜佛。今天,如果你敢以你自己的性命跪在佛像前起誓,我就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坏人都盼别人死,却格外爱惜自己的狗命。对着佛像起誓,老太婆是万万不敢的。
小姨夫拉着小姨上车,半路上,他的情绪比我小姨还要愤怒,“我妈以前对我奶奶就这样,胡搅蛮缠瞎说八道,她上不尊老下不爱小!”
我小姨不太明白当时小姨夫讲这句话时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就懂了,小姨夫从那之后,居然不跟他妈妈讲话了,逢年过节请人捎礼品回去,但他本人绝对不肯亲驾光临。
他居然是个会记仇的。
小姨拼命远嫁,其实还是值得的,至少这一生,她的男人没赌错。小姨夫至今仍将所有收入无条件交由小姨保管分配,他一直是我们家所有女人逼迫男人学习的楷模。
不过,几十年如一日,他还是跟个误入凡尘的世外高人似的,半天难得讲出一句话,不管谁跟他聊天,都像是在唱独角戏,这一点,小姨也没有优待。
他们老夫妻俩的聊天模式,如今已经被我们家所有人知晓。
小姨永远是主角,嘚啵嘚啵,从国内讲到国外,再从国外挪到外太空,又从外太空挪到家里的小狗身上,接着从小狗挪到独子超超身上……话题如滔滔江水连绵不断。
小姨夫拿着保温杯,半晌往嘴里送一口,安静地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小姨讲到索然无味的时候,就睁大两眼提醒小姨夫:“你嗯一声,或者哦一声,不然我没办法接着往下讲……”小姨夫就乖乖地“嗯”或者“哦”。
然后小姨接着讲。
小姨夫往往只需要配合地发出几个“嗯”“哦”“啊”等单音节,老夫妻俩就能完成一场愉快的交谈。
年岁如流沙,小姨的儿子超超也要结婚了。
这小子几年前考了军校,毕业后成了一枚小军官。
我去看他,这家伙一身迷彩服,开个大摩托,浓眉俊眼狂野不羁的样子,帅得不分男女都想流口水。
最近我一直在想,时间会溜走,青春会搁浅,懂得多了,看得透了,可是人这一生到最后到底拿什么做结算?
恰好那天听到我妈和大姨在议论,说小姨家那位被婆婆溺爱了一世的精明大姑姐,最近被亲生儿子打了,受伤严重,情况不乐观,小姨的婆婆为了保护女儿,也被推了几下。
我问:“后来呢?”
“后来打人那孩子被警察抓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们母女俩跑去求你小姨,因为你小姨夫认识的人多,看能不能找着门道,把那小孩放回来,他姐家就那一个孩子,打亲妈也不是第一回,这回也就下手重了点儿。”
我脑子里的重重迷雾豁然开朗。
世间绝大多数人征服不了星辰大海,我们就算明白了世间所有道理也不一定能过好此生。风吹雨打,孤军奋战,如果最终你能获得安静而丰盛、温暖而踏实的生活,这便已是生命最高的打赏。
彪悍的大姨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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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前,老范一家曾是老村赫赫有名的奇葩。
老范的祖父,奇抠。抠到什么地步呢?村里有老人小时候曾经亲眼见过范祖父吃酒:一条巴掌长的红烧团头鲂端上来,上面铺着葱姜蒜片,色泽红艳,鲜香扑鼻。
女人拼命把咸菜和腐乳朝孩子碗里夹,呼喝着让他们赶紧吃饭。那条鱼,旁人连觊觎一下都不行,它是范祖父一个人的。
范祖父刀削老脸绷得比祭祖时还要严肃,青筋暴起的左手握着筷子,筷头并没有落在那条诱人的鱼身上,而是落在旁边的酱油汤里,连蘸三下,收回,送进口中,舌头咂出响亮的啧啧声,再不慌不忙端起黑瓷碗,抿口黄酒……如此反复,三天九顿过后,这条团头鲂连根汗毛都没少。
老范的亲爹,奇馊。团头鲂是万万舍不得上锅的。老范在他娘亲肚子里生根发芽,有一天,孕娘想吃只鸡蛋,范老爹一声不响考虑好几天,最终坚决没答应。
老范的亲娘,奇刁。有村民打她家门前经过,无意中冲她家菜园子多看了几眼,她马上冲出来拉住人家不放,“看什么看?是不是想偷菜?”有妇女赶集时不小心撞了她家老头子,她马上施展全武行,“撞什么撞?是不是想偷人?”
老范在他娘亲肚子里长到五个月,可能也觉得环境糟心,就再也待不住了。早产,出生时3斤不到。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活下来之后,范家的奇葩基因在他身上消失大半。
老范小时候不抠不馊不刁,他孩提时期就一个爱好——偷马桶盖。
偷完东家偷西家,偷完本村偷外村,就像马桶盖跟他有前世未了缘似的,没完没了,停不下来。
这样一户老少几代都不怎么讨喜的人家,在20世纪60年代,国家推行“公私合营”,把没人认领的房产低价折现给贫苦大众时,居然跟外公家成了邻居。
一座青砖小院子,外公家住南半截,老范家住北半截。
搬家第一天,老范爬上外公家厨房屋顶坐着,谁看他一眼,他就豁着嘴用充满友谊的小眼神冲谁笑一下。老范跟大姨同岁,彼时,他10岁,她也10岁。我妈他们兄妹几个组团跟他成了青梅竹马。
开头几天还算安宁,外公家马桶盖也没丢。日子一久,老范就开始败人品了。
比如某天他趁大姨不注意,从屋顶跳下来把几个月大的小姨偷走,藏在他家狗窝里,害小姨懵懵懂懂把狗妈妈的某个部位当成了她的粮食,吮吸得津津有味。
再比如他某天心血来潮,把两岁的小舅抱上房顶,塞进烟囱,一声巨响,灶膛砸坏不说,长达半年时间小舅都不能好好走路,大腿韧带受伤,前进的时候跟扭秧歌似的,两条腿往前一扔一扔,差点瘸了。
还比如,他隔三岔五把小他两岁的大舅撺掇出去玩,三天两头两人不明原因地一起掉进村外的牛粪坑,除了眼睛还在眨巴,从头到脚都沾满不可描述物质,在全村人的眼神膜拜中,两人“香飘飘”地回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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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邻居,外公外婆肯定头疼。
好在大姨当年作为家中长姐,绝对有武将风采。老范每招惹一次她的弟弟妹妹,她就抓住他胖揍一顿。最严重一次,老范被她临场发挥的武功打掉两颗大门牙。
范老娘上门找场子,外婆为宁事息人,赔了两包奶粉给她。大姨心疼奶粉,一边哭唧唧一边又冲到后院把老范给扁得哇哇直叫。
不过说来蹊跷,老范被大姨揍是从不还手的。他爹娘舍不得儿子挨打,明里暗里调教他,就是不见成效。所以往往他这边刚被大姨揍过,那边落到他娘亲手里又是一顿。
他娘恨铁不成钢,边捶边骂,叫你不还手,叫你没出息,你手断掉啦,杀千刀的小猢狲……老范求生欲望强烈,鬼哭狼嚎,我好男不跟女斗,我宰相肚里能撑船,呜呜,我将军额头能跑马……
世上有一种巧合,你越讨厌某个人,越是处处遇见他,俗称阴魂不散。大姨上学时虽跟老范在同一所学校,却不是同一个班。
老范那个班的老师不知怎么晓得他俩成了邻居,马上把老范调到大姨身边,美其名曰:她成绩好,他读到小学三年级还经常找别人借手借脚来算加减法,既是邻居,理应互帮互助。从此让她辅导他写作业,上下学一起走。
反正老范扛得住揍,大姨也没啥好说的,照老师的要求办。
不过,老范那智商老往下水道跑的人生偶尔也有出彩的时候。有一回,他代表学校参加联合运动会跑了个第一名,校长用扶贫似的眼神瞅了瞅他芦苇杆似的小身板儿和葫芦瓢似的脑袋,当场拍板让他在某个重要的日子担任学校升旗仪式副旗手。
为了让从未被人如此器重过的老范不至于紧张,那期升旗仪式的正旗手就是大姨。开始的时候,大姨举着国旗在前面走,老范敬着队礼紧随其后。
前面走得和谐美好,后面这货也不知是紧张还是走神,离旗杆不足一米远的时候,坚持不下去了,突然一脚踩住了大姨的脚后跟。大姨用力一拔,他一个趔趄又踩了她一脚。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他俩一起扑倒在旗杆下。
大姨当场痛哭,恨不能跟老范决一死战。事实上,放学之后,她真的把老范拦在半道给揍了一通。
老范这人呢,也不知是打不过还是不愿动手,反正他持续忍气吞声,持续靠犯贱维持生活。
这厢大姨的气还没消,那厢他又在课桌底下搭个小架子,吊个铝饭盒,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竖根小蜡烛熬粥,熬着熬着,粥熟了,大姨的裤腿多了几个大洞。
对啦,这个老范,就是当年退掉大姨婚约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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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种被大姨鄙视到灵魂深处的人,他俩之间怎么会有婚约?
这件事说起来,原因就有点无语问苍天了。
就是那场著名的运动中,有一天,小舅饿了,大舅实在拿不出吃的,就带着他去集体农田里挖了几个土豆。这鼻孔大的事儿,恰好就被某个上纲上线的先进分子看到了。
外公那些年人敦厚、废话少,靠着平时积累的人情,即便大环境风不调雨不顺,他的日子也一直四平八稳。背地难免有人羡慕嫉妒恨,这个人就把外公家给举报了,罪名就是两个儿子挖社会主义粮食。
眼看两个弟弟要被人拖出去游行,大姨舍不得,她决定代替他们去挨批。掌心掌背都是肉,外公外婆一个都舍不得,老两口决定自己把罪名揽下来。就在全家争执不下的时候,一队人过门不入,直奔后院老范家。
外公一家怎么都想不到,老范这孩子居然帮大舅和小舅把罪名给顶了,他挖了一兜土豆提到公社去自首,信誓旦旦说证人看走眼,大舅小舅是清白的。
老范一家三口被押走,当天就在脖子上挂牌子,拉出来站在高台上接受精神雨露。
台下山呼海喝:
“打倒干扰国家战略部署的土豆贼!”
“打倒扛着红旗反红旗的腐败分子!”
……
老范这货呢,不知是散仙还是傻子投胎,在挨斗的时候,听着台下民众们的台词,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
这倾城一笑,代价是折掉三根肋骨。
半死不活地被人抬回来后,外公外婆赶忙奔去后院看他。老范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进气没有出气多。外婆拉着他的手,泪如泉涌。
老范那时候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小大人。他大概已经初步了解何为男女之情。所以当外婆问他想吃点什么的时候,他可怜巴巴地问,等以后条件好了,能不能跟潘芳结婚?
大姨在一旁惊呆了。不等她开口,外婆就拍板:“能!”
这样,这场乌龙婚约就成立了。
日子太平后,范老娘才终于从别人口中知道实情,原来害她上台被万人批斗差点被人打死的罪魁祸首不是自己儿子,而是我大舅和小舅。那个悔啊,她恨不能掐死大姨。
大姨这边呢,也没心思要嫁给老范,认识太早,老范啥样的贱德行她都见过,水至清则无鱼,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让她嫁给老范,生一串满村偷马桶盖的孩子,不如要她命。
转机就出现在小舅逃家那件事上。大姨在对付会计一家的胡搅蛮缠时,展现了非一般的强悍。范老娘越瞧越害怕,眼看她年纪越来越大,一生也没积什么好德,万一大姨真成她儿媳妇,她的后半生大概会活得很憔悴。
那会子,老范留部队,每月一封信准时到达大姨手中。大姨不屑给他回信。他也不知道家里发生什么事,连他老娘做主替他退了大姨这门亲,他也是好久之后,直到大姨跟别人结婚了才知道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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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的公公当年是镇上供销社的负责人,这老爷子官不大权不小,在那个凭票据购物的年代,非常吃香。
姨夫就在他老爹手下做事,当年也是眼热的职业。大姨婚后就搬到镇上去住了。
老范转业回家那年,大姨挺着大肚子在家门口遇见他。几年军旅生涯,老范腰杆挺了,皮肤黑了,眼神不飞了,意志坚定了。
他跟所有相识的人打招呼,谈笑风生,甚至跟我大舅小舅我妈和小姨都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唯独看到跟他今生无缘的大姨,就像看到无物的空气,连眼皮都吝啬抬一下。
老范被安排在运输队工作,他在部队学的就是开车修车。没过多久,经人介绍,他娶了个清新秀气性格软懦如水的太太,美中不足的是这太太因为小时候生病吃错药,耳朵有点背。
缘分这种事,你想纠缠的时候它不让你如愿,你想一拍两散的时候它又偏不让你称心。老范婚后,根据优军惠民政策,单位里给分了两间房子,就在大姨家隔壁,正宗的门傍邻居。
所有人都认为老范终会和大姨化干戈为玉帛,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就分个从未牵过的手,哪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呢。
可是连着好几年,老范坚如磐石,仍旧视大姨为无物,不搭不理。一阵风吹过,他眼底能浮起几分涟漪,大姨从他面前路过,他一张脸平静得像凝固千年的冰。
大姨一直觉得老范在伪装自己。直到有一次,姨夫不在家,深更半夜,有小偷轻手轻脚撬开她家房门,在房里翻找财物时把大姨惊醒了。大姨抄起晾衣杆跟小偷搏斗。连呼带喊的,动静很大。
小偷胆怯地挥舞着小刀,往院子里节节败退。大姨毕竟是个女人,家里还有个小孩子,这个时候,她打心底希望隔壁老范能出来帮她一把。
老范也的确被吵醒出来了。他站在他家院子里,冷眼旁观大姨这边的打斗,小偷即将夺门而逃时,他冷笑,大声说:“有空常来啊!她老公工作好,薪水多,经常不在家!你多跑几趟踩踩点,总能寻着机会的!”
大姨一竹竿砸过去,老范早逃进屋里睡觉去了。她对着他家破口大骂,范家宝,你个黄眼乌珠的畜生……
这件事之后,大姨终于认识到老范这是真的在恨她,所爱隔山海,所恨深彻骨。他将她,彻底从他的世界里除名了。
女人心海底针,大姨心头气难平,跑去街道揭发老范不敦亲睦邻、见死不救。
这罪名放在现在没什么大不了,不会少块肉。但在80年代,对老范这种国企员工来说,还是有关痛痒的。
就因这个罪名,老范家三年没能评进“五好家庭”。年底街道分鱼分肉分糕点时,他家只能瞪眼看着,一分领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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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忽略掉那一丁点儿身体上的残疾的话,老范的太太比大姨漂亮多了。大姨是个粗糙女人,个儿高,嗓门大,张嘴就能把一口原该软懦的吴语糟蹋得不成样子,爽气得像个男人。
这一点,我们家阿二也有点像她。阿二去过几趟刑警队,她回来痛苦万分地发现,那些平时比男人还能打的女警察,开口讲话都比她温柔数倍,非常伤心。
老范美丽的太太,后来给他生了个好看的女儿,他时常把闺女扛在脖子上满大街溜达。老范和他太太是双职工,比乡下玩泥巴的农民日子舒服太多。
他和大姨互不搭理,直到两家孩子会喊叔叔姨娘,他们即便能对对方的孩子笑脸相迎,却仍旧容不下彼此。
世间事,谁都说不清因果。
大姨在小是小非方面特别不待见老范,但她真心希望他能把日子过好。谁都想不到,老范命中会出现那么大的劫难。
20世纪80年代末的某一天,范老娘带着孙女在马路边玩石头,两辆小卡车,一前一后,毫无预兆地朝她们冲了过去。范老娘急忙自己逃开,留下小丫头手足无措,第一辆撞倒,第二辆辗压。
范老娘回来喊人的时候,老范差点晕了,大姨也差点晕了。老范冲上去抓住一个司机,大姨冲上去想抓另一个,对方一棍敲下来,逃了,大姨晕倒在现场。
老范的天塌了。
逃跑的那个司机,跟抓住那个是亲兄弟。他们自家兄弟肯定想袒护对方,抓住那个将责任全揽,替逃走那个开脱。
老范生不如死,范太太本就柔弱,这下完全失去生活能力。
大姨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姨夫跟她说,他有办法让逃逸者落网。大姨将信将疑,姨夫把计划一说,大姨马上活过来,吃饱喝足,当晚就开始行动。
第二天,逃逸的那名司机果然主动上门自首。
这对老范一家来说,多少是个安慰。
小姑娘的后事处理完毕后,大姨请了假,寸步不离守着范太。这个无辜的女人,失去至亲后,木偶一般毫无生气。
范老娘这个老太太,她的心性之恶,我的笔墨写不出来。虽然当年这件事我只能从长辈们口中听说,但后来老范家又生了孩子,范老娘不小心把孩子折腾受伤了,在没有任何人怪罪她的前提下,她又跳又叫,这不能怪我啊,他自己往钉子上碰,我没有错,他自己弄的……我当时在旁边看着她跳梁,世间少有,匪夷所思。
话说这范老娘,在她孙女下葬过后不到一个礼拜,就开开心心坐到牌桌上跟人家玩小牌了。
这话被人说到范太耳朵里,范太当然肝肠寸断。奶奶亲眼看着孙女离世,那双手当时如果能救孩子一把,或许又是另一番局面。就是这双不负责任的鬼爪子,这么快就会玩牌了。
范太怒气冲冲跑到婆婆的牌桌边。可她吹腮瞪眼的,就算亲眼看到,也只是看看,她不是个会跟人拼命的料。
范老娘眼睛翻翻,压根没将儿媳妇当回事儿,手指朝嘴里一伸,蘸点儿口水继续摸牌。
大姨提了把菜刀紧随其后,她拍了拍范太肩膀。“先把桌子掀了,再揍这个老太太,今天谁敢动你一下,我就拿刀杀了他!”
范太擒着泪,果真上前一把掀了牌桌。慌乱之中,大姨把一只开水壶往范老娘身上一扔。范太得到机会抓了婆婆几把。
后来,事情过去很久之后,范太正式向大姨道谢,她说那是她第一次动手跟人打架,如果不是大姨,她没有动手的机会。如果不动手,她这一生都会感觉愧对女儿。那几把,就当是为女儿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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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早知通过这样一件事,老范会原谅她,视她如亲。但大姨宁愿老范恨她永生永世,因为老范实在让人太操心。
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的次年年底,范太太又生了对双胞胎儿子。
两个小孩出生那一刻,不等护士为他们洗澡,老范夫妻俩就抢着看。
“像不像?”范太问丈夫。“像不像?”老范问大姨。
大姨愣了一下,这两人什么意思?
范太看来看去,最终还是没忍住,抽噎得很厉害。
大姨这才明白过来,他们是想把走掉的女儿再生出来呢,大概是觉得不像,两口子一前一后抹眼泪了。
唉。
老范对车有阴影,从那之后就离开了运输队。
20世纪90年代初,国有供销社早已取消,大姨夫利用多年工作经验,开了私人超市,大姨就鼓励老范加盟。老范从此就成了姨夫的合伙人。
2000年初,大型连锁超市疯狂涌入,网购也开始崭露头角,规模普通的私人超市汲汲可危。老范看准商机,怂恿姨夫弃超市改开物流公司。
姨夫拉着老范一通策划,完美转型,刚好赶上国内网购的东风,在如日中天的运输业中分到一杯羹。
这两家人,在不知不觉的岁月中,结成了命运共同体。不仅有财务联系,还有宝贵亲情。
大姨是个超级爱管闲事爱操心的人,她的主要目标人群就是她的四个弟弟妹妹,以及弟弟妹妹家的孩子。而且,她操闲心的时候,超级喜欢带着老范,有时候连范太也帮她打酱油。
比如派人去北京跟踪小舅,这“人”,就是老范夫妻俩。
小舅特别不待见老范,凶大姨的时候,哪怕老范不在场,也要捎带他一份儿,毫不吝啬。
阿二上中学时,我妈没时间管她,大姨每个月都带着老范夫妻俩去给阿二送“女生面包”。
有一回,不明所以的老范问了一句:“阿二,你姨娘拿什么东西给你?”不等阿二回答,大姨就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老色狼,你怎么什么都问?”范太也在一旁鄙视,“真正是个老流氓!”
可怜的老范不管梳多帅的发型,穿多昂贵的衣服,他都像小时候一样,对大姨的打骂无丝毫还手之意。
我们全家都搞不明白,大姨和老范,他俩若有缘,当初怎就成不了夫妻?若无缘,咋又千丝万缕斩不断?
这个谜,至今无解。
也许是尘缘太深,六根难净。
从日出,到黄昏,亲情才是永恒。
老范失去过一个女儿,虽然后来喜得双胞儿子,但他心里可能始终有个空缺不得填满。
他对我们家阿二特别好。前两年,阿二刚放出口风说要换辆车,他比任何人都速度,第一个打电话问她钱够不够,不够从他那里拿。
后来阿二为了小孩上学买了套学区房,又是他第一个打电话,说伯伯私房钱有好多,不够的话讲一声。把我们家阿二感动得稀里哗啦。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当年抓肇事司机时,姨夫出的什么点子。就是让大姨去杂技团雇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给他从头到尾套上白色素装。趁着夜色跳进那户人家,当肇事司机出来小解时,突然冲上去,抱着他大腿不放,嘴里再配些应景的台词……一般人都经不住这种吓法,更何况是做了亏心事的。
姨夫是个斯文人,至今仍清隽儒雅,言谈举止,很有绅士风度。
阿二家乔迁宴上,大姨和老范坐在一起交头接耳,越聊越上瘾。老范说:“……反正迟早要给他们,早给比晚给好。”(他指的是两个儿子结婚后分家产的事)
大姨拿叉子在老范脑袋上一戳:“你个猪脑袋,不用给那么多啊。你现在这样做,第一影响两个囝的斗志。第二你老了傍身的钱可能不够……”
姨夫就坐在大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骂老范打老范,老范吃瘪的时候,他就哈哈一乐,一副看好戏的派头。
范太坐在另一边,老公被戳之后,她心平气和地赶紧伸出手替他揉揉,以示安慰。
这几个老人,一派祥和、严肃活泼地围绕在大姨的周围向着未来奋勇前进。
富豪太太小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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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妈祖籍东北,许多年前,她的祖父辈踏着硝烟跨越几千公里,南下闯荡十里洋场。
旧时卧虎藏龙的上海滩,她们家是能够分到一杯羹的不寻常门户。
后来,世事沉浮,国泰民安,到小舅妈这一代,仍在上海落地生根的,就她一棵独苗。
小舅妈的父亲,是名铁路职工,年轻时在一次突发事件中,被奔驰的火车辗断一条腿,终身要靠拐仗才能勉强直立行走,性格沉默寡言。
小舅妈的母亲,当年用她父亲的一次性工伤补偿,在弄堂口开了间杂货铺。这老人家天生胆小,东西卖贵了,顾客来骂。东西卖便宜了,同行来打。日子过得不富裕,而且她永远是吃亏的那个。
这位软弱可欺的老太太,做梦都想不到,以她和丈夫的资质,居然会生出个打出娘胎起便一路泼辣到大的女儿。
据说小舅妈出生10个月就会自己捧着奶瓶虎虎生风地走路了。
四五岁的时候,哪个小孩敢在她面前骂她爹是瘸子,她抓个工具就能上来一通敲敲打打。敲完之后如果你服气,继续陪她玩跳格子丢手绢,她也可以既往不咎,下回去偷娘亲店里的泡泡糖时,还能分你一份儿。
五六岁的时候,她开始主动分担家务,刷锅洗碗人矮够不着,脚下搬个凳子垫上就可以了。
七八岁的时候,外表上,她已经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小姑娘;内心,就连亲爹娘都搞不清她能把戏唱多大。
有一件事,舅姥姥大概讲过一百回。说是从前她家住的那条弄堂里,有个比猴子还丑的小泼皮,来她店里偷过几回东西都被逮正着,心里相当不服气。
有一回,行动不便的舅姥爷拄个拐在路上走,恰巧怀恨在心的小泼皮骑个自行车跟在后面,一边把铃铛拨得梆梆响,一边抬腿猛踹一脚。舅姥爷重心不稳,一头摔在青石板上,鼻梁骨都磕断了,血哗哗流。
舅姥姥上门找小泼皮算账,这货死不承认,他老娘还冲出来一盆水把舅姥姥浇成个落汤鸡,懦弱的舅姥姥吓得拔腿就跑。
警察来调查,因为缺少人证物证,也没处理出名堂。
发生这事儿的时候,小舅妈才8岁,是个人没书包大的小豆丁。
舅姥姥和舅姥爷老两口坐在杂货铺里唉声叹气,人丁单薄、流年不利等诸多感慨涌上心头。成年人的世界,不美妙的事实在太多。小舅妈坐在他们身边,托腮思考一晚上,第二天就出去把仇给报了。
其实小舅妈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她就往弄堂口一站,稍微等了等,看到小泼皮骑着自行车来了,她赶紧眉眼一弯,咧嘴朝他甜甜地笑,还伸出小手招了招。
小泼皮不明所以,心虚,脚下赶紧用力蹬。蹬到小舅妈身边的时候,他一肚子坏水又发酵,想趁机踹她一脚。趁他弯腰伸腿的刹那,小舅妈拿出藏在身后的一马甲袋辣椒油,用力朝他脸上一抛。
小泼皮打死都没想到,这弄常里居然有人比他更会动歪点子,还实施得这么心狠手辣,还只是个不满10岁的毛孩子。他双眼被辣得睁不开,一跤摔下来,差点跌断气。在他嗷嗷直叫的时候,小舅妈把他挂在车头的一只烧鸡给踢进了下水道。
讲这件事的时候,舅姥姥一边自豪女儿早早独立能干,一边又责怪自己没本事做个厉害妈妈,让她小小年纪就承受了许多不该承受的事。
她和舅姥爷曾经万分担心小舅妈会长成一个性格古怪偏激、喜怒无常的姑娘,身世浮沉雨打萍,毕竟,他们提供给她的原生家庭真的有点残次。
然而,就算面对同样一片海,有人会觉得那是能把人淹死的水,也有人会觉得这是星空和美人鱼的摇篮。一切看心态。
除了心态好坏,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她天生大气磅礴,一切不如意,只要敢落到她头上,她就绝对能面不改色想出智勇双全的办法,力压山海。
小舅妈应该算是这第三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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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认识小舅妈那一年,他20岁,她18岁。
他是终于使自己三餐无忧的小包工头,她是美丽端庄的女高中生。
小舅去那条弄堂里租房子的时候,别人家的耳房都只要3块钱1个月,她们家要5块。小舅原本打算换个下家再看看,结果他一抬头,阳台上有个捧着书本的女孩。她不似一般南方女子弱柳扶风式的柔美。她眉目精致,气质骄傲,亭亭玉立,小舅看得惊心动魄。
5块就5块,租了。
不过,尽管从看到小舅妈的第一眼就贼心四起,小舅在往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没做出半分出格的事情来,不仅如此,甚至连句话都没跟小舅妈交流过。
他上工,她上学,偶尔擦肩而过,视线交汇,他都纯洁得跟没事人一样。没人知道当年的小舅为啥这么拧巴,他在男人堆里敢拼敢闯、敢打敢杀,到暗恋的姑娘面前突然就正经无邪了。
可能钓鱼的最高境界,就是目中无鱼。
直到某一天,小舅妈突然敲响了小舅的房门。她带了一根烟,就一根,拿出来送给小舅的时候,大概有丁点紧张,一不小心折成了两截。
小舅不明所以,脱口而出:“就一根烟,你还想带一半回去?”小舅妈有点难为情:“啊,不,都给你。”小舅笑纳了人家两截小烟头,自然要问问为何而来。
小舅妈开头有点不好意思,后来越讲越顺,讲完之后,她跟小舅俩人都哈哈大笑。
什么事这么开心呢?
原来,班里有个任课老师的女儿,这次模拟考试成绩突然大幅下滑,而另一个原本成绩不佳的女孩子,居然奇迹般大幅提升。
这位心思奇妙的老师,就硬逼着要这个女生承认自己作弊了。
女生不愿意,老师就把她喊上讲台,骂了半节课不说,还把粉笔黑板擦什么的都砸在她脑袋上。
这个女孩子呢,出生于单亲家庭,没有爸爸,平时妈妈工作特别忙,没时间陪她照顾她,导致她性格既弱又内向。哪怕被老师折腾得泪流满面狼狈不堪,她也不太敢反抗。
班里暗自愤慨的同学很多,但没人敢跟老师叫板。小舅妈想帮那个女生,她忍了又忍,最终感觉实在无法再忍。那天她刚好坐在中间组最前排,课桌紧挨讲台。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老师那天又发脾气了。瞅了个机会,她拿了盒图钉出来,充满警惕的,小心翼翼,一颗一颗,尖朝上,排在老师发火狠拍桌子的地方。
她才刚排好,剩下半盒还没来得及归纳,就听疯狂发飙中的老师嗷的一声怪叫,跟疯狗被踩断尾巴似的,把全班同学给吓一跳。
老师举着扎进三根图钉的拳头,厉声问这是谁干的!
没人搭理他,也没人举报小舅妈。
不过,这也太好查了,喏,证据还在她课桌上摊着呢。
这位气急败坏的老师,立即改换批斗对象,敲了小舅妈三个毛栗子,把她脑袋打出三个包,然后责令她请家长。
“哥哥,你看,他把我打得哟!”小舅妈为了博得小舅的同情,主动把刘海撩起来给他看。小舅不明白,他的女神此行到底啥目的,就为了诉苦?
“哥哥,你能不能冒充我家长去一趟学校?”小舅妈立即转入正题。小舅说:“我跟你年纪差不多,我冒充不了你爸爸吧?”
小舅妈笑红脸,她说她爸妈都不是擅长表达的人,她觉得他们到学校被老师教训非常可怜。所以,她想请小舅冒充她哥哥,第二天一早把那老师截在半道上,假装要打,但不能真的打,吓唬吓唬,以后别再敲她毛栗子就行了。
小舅问她为啥不能真的打?
小舅妈说,一来,万一打重了要坐牢。二来,已经教训过他一顿了,再来一顿,有点过分了。小舅觉得他女神说啥都对,默默在心底给小舅妈加了好几百分。
解决了请家长之围后,小舅和小舅妈就算正式认识了。
有没有近水楼台,得没得月什么的,没人知道,舅姥姥和我外婆都没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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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姥姥说,小舅妈的成长历程跟一般姑娘不一样。她从小跋扈泼辣、足智多谋,很会算计人。慢慢长大,她倒渐渐变得没心没肺了起来。
比如读小学时,哪个同学敢敲她头,她一定会拼死拼活打回去。
到初中,她就不那样了,只要对方没骂她爹娘,基本上她忍忍就过去了。
读高中之后,大概是书读多了,境界变高,她更加佛系,就是有人骂她爹娘,她也能掀掀眼皮子,置之不理。
话说,小舅正式认识小舅妈后的第二年。他终于有件事,想求小舅妈帮忙办。
有项市政工程要招标,小舅担心他操着外地口音,会竞争不过一帮上海本土对手,以前也曾因为这个原因失利过。小舅妈上海话讲得流利,外形又好,又是最好的年华,光是印象分,都能得不少。
小舅把想法说出来之后,小舅妈一口答应。她说,这一年多,吴老师再也没敢打过她,都是小舅的功劳。
他俩热热闹闹地准备了一番,居然真的一举夺标。出了招标大厅,小舅妈要去卫生间,小舅就在门口等她。等来等去,不见她出来,倒是卫生间门口吵吵嚷嚷,好似有人在打架。
小舅是个第六感很敏锐的男人,他瞬间就想到小舅妈可能出了什么事。箭步冲过去一看,果然,三个胖阿姨抱着小舅妈,都撕扯到在地上打滚的地步了。
小舅在这之前没有打女人的案底。但这一刻,他杀她们的心都有了。他奋力把小舅妈从地上抱起来,护到安全地方。然后,他准备去揍那三个女人。
小舅妈却紧紧抱住他不放,“哥哥,不能打,她们就等着我们打架闹事丢标书呢?”
围攻小舅妈的几个阿姨是别家公司的人,竞标失败,她们怀恨在心,在卫生间遇到小舅妈独行,看她年纪小,存心想羞辱她。小舅妈不搭理,她们仗着人多跟她拉拉扯扯,最终打成了一团。
时隔多年以后,没人提醒的话,小舅几乎忘掉当年租住在小舅妈家的所有事,唯独这一件,他忘不掉,三不五时拿出来回味一下。
他说这辈子除了家中的姐妹之外,小舅妈是第一个为他挨打的女人。他没办法忘掉她宁愿被人挠得鼻青脸肿,也不愿他到手的标书因她而功亏一篑时,那种坚定又可怜的样子。
也就是从那一刻,他决定光明正大地开始追求小舅妈。
小舅第一次约小舅妈出去表白,小舅妈蒙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她说:“我以为咱们俩走这么近,最终会结拜成兄弟呢。”
不过,婚姻大事,就算小舅妈爽快答应,小舅也没那么容易顺利抱得美人归。
舅姥姥这一生之中,虽然从未能靠她自己的实力做过任何一件能令她自己扬眉吐气的事,然而,她对小舅妈和小舅的关系,却抱着坚决反对的态度。她觉着,当年的小舅虽然能干,但充其量只是个没文化的工头,不是什么高档营生,怎么能配得上她的大学生女儿呢。那年代的女大学生,再不济的也能找个好婆家。
小舅这条件,很不理想。
不尴不尬地拖到小舅妈大学毕业,突然有一天,小舅妈从外面拿回来几张体检报告。
“喏,不孕不育,先天性孕激素不足,子宫发育不良!”小舅妈将体检报告拍在她爹娘和小舅面前。
舅姥姥左翻右翻,上海排得名的几家大医院的检查单都有,结论相同,这个做不得假。
“那怎么办?”舅姥姥几乎要哭出来。“不结婚了,这辈子就住娘家陪你们!”小舅妈淡定得有点心灰意冷。
舅姥姥吓坏了,她不敢当面问小舅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从那之后,她看到小舅,就跟臣民看到皇帝似的,恭敬,小心,赔着笑脸。
还是小舅自己先崩溃,他是那种信奉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的旧式男人,他觉得他追小舅妈的过程中,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应该言而有信。
直到他们结婚那天,谜团才正式揭晓。
当年那位被老师怀疑作弊的女同学来参加婚礼,女同学的妈妈是医院妇产科医生,鉴于小舅妈当年对她女儿有“放图钉扎老师”之恩,给她弄了几张医院的假处方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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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创业初期的财运很好,几乎几年一个大翻身。舅妈跟他结婚之后,没出去上班,而是留在小舅身边,替他掌管财务。
有一年,因为家里有事,我和阿二被提前接到外公家过年。小舅和小舅妈直到大年三十早上都没回来,外公就带着我们到工地上去找他们。
我们到的时候,小舅和另几个男人正在马路边安排车子送工人回家,五湖四海的人,人多的地方包大巴,人少的地方就坐小车子,但每一个人小舅都会有安排。
这些工人临上车之前,从他面前走过,他笑嘻嘻地挨个给人家塞红包,嘴里偶尔还会跟人吐槽下平时不爱说的黄段子。
舅妈则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了台POS机,戴着金边眼镜,仔仔细细逐一将本子上的账号数字一个个输进去。见我们进来,她笑笑,说正在给工人结账呢,可能要结到明天早上,这机器有点慢。
那年头,还不流行银行代付。
外公说,干脆全发现金让他们带回家不就行了。小舅妈说不行,现金只能发一小部分,剩下的打卡上比较安全。我说,那回家过年,等过完年慢慢打给他们不行吗?
小舅妈笑说,人家出来辛辛苦苦做了一年工,家家上有老下有小,就指望这些钱养家糊口呢。
那一年,她就真的守在POS机前,守到大年初一中午,直到工资全发完,才跟小舅一起回家过年。
后来的很多年,直到现在,在新闻里或者网络上,看到哪里哪里又拖欠农民工工资,逼得人家跳楼讨薪什么的,我都会想起那一年的小舅妈,别人看春晚守岁的时候,她不眠不休通宵在为工人转账发工资,回家后困得脸色苍白午饭都没吃就直接睡下了。
我第二次上工地,也是外公带去的,那会子小舅妈怀孕了,外婆做了鱼丸叫我们给她送去。我们到的时候,小舅妈和小舅正在开小会。大意是,有个他们的上级客户想要索贿。数额有点大,如果这笔钱给出去,这批工程将没有利润可图。
另外,这个客户还给小舅出点子,让他们在成本上采取措施,压榨利润,比如买B级的原材料,跟厂家串通好拿A级的说明书。简单说就是以次充好,还让人查不出破绽。
小舅妈说,这个人不止一次来要钱要东西了,不给的话,他随便卡一下,工程就做不下去,这样吧,只要他再提,就以她的名义,给!
小舅说,给归给,但不想买次料来充好。
小舅妈说她也这么想。地球是圆的,兜来兜去,好事可能循环不回来,坏事就说不定了。不过,某人索贿的证据要收集起来。
我当时在旁边听,只觉大人的世界贼复杂。
过了大概半年,我在外公家吃饭。小舅和小舅妈行色匆匆地回来拿了个东西又走了。而后就听外婆她们说,那个时常找小舅要钱要物的人,被抓起来了,小舅妈嗅觉十分灵敏,她居然提前感受到了山雨欲来,在那人被抓前一天,向有关部门提交了检举报告。
没经历过这方面事情的人可能不懂,这个检举时间,早一天,你是受害者。晚一天,或者等人家供你出来,那你就是参与者。哪怕你真无辜,也得等经年累月的漫长调查结束后才能得到清白(教练没学过法律,根据自身见闻,瞎掰的,专家们别考究)。
司法面前,受害者和参与者,云泥之别。
从这点来看,小舅妈的确非常适合混迹商场。
像我们家阿二,她也做生意,但她真的很皮毛,不会防人,每年都要被人坑掉几笔。有年春天有个人嫖娼被敲诈,打电话给阿二,编了一通鬼话。阿二脑袋短路,钱立马打过去,等第二天知道上当受骗了,她撸起袖子都不知道揍谁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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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吧,小舅妈在做包工婆的时候,的确是个非常不错的老板娘。后来小舅转战实业,做了些高科技的东西,公司招了不少真才实学的人才,小舅妈就慢慢退居二线了。
不过,在小舅的地盘上,小舅妈永远是主角。
她开车在外面逛,看到有企业在三八妇女节给女同胞发“姨妈巾”,赶紧打电话跟小舅讲,人家发,他们家也发。
她在外面吃饭,偶尔听隔壁桌说,他们公司给孩子报销部分学费,她赶紧联系小舅,人家报,他们家也报。
所以,就算小舅妈不经常出现在小舅的公司,但老板娘的名声一直杠杠的。她说什么小舅都听,合理的听,不合理的也听。
小舅妈也不似一般家大业大的贵夫人,恩惠轮不到人,气焰能逼死人。她一直都很随和,眼神清澈,即便已经不再那么年轻,面容上仍旧有几分纯纯的清新气息。往人群里一站,仍旧能瞬间把路人甲乙丙丁都秒成天鹅身边的小灰鸭。
我们家大姨,一直对小舅的清白持有深度怀疑,原因是小舅至今仍有八块腹肌,明显处于人生盛年,以他的见识和社交圈,肯定会遭别有用心的女人惦记。
但她不敢当小舅面讲,小舅会凶她。所以她只好三不五时在小舅妈面前瞎叨咕。
大姨一讲,小舅妈就装聋作哑。
外婆经常讽刺大姨咸吃萝卜淡操心,她说你们这么多兄弟姐妹,亲的、叔伯堂兄的,有几家男人得空回来就帮女人捏脚的?
对哦,小舅有个众所周知的习惯,每当小舅妈看书或者做面膜的时候,只要他在家,准会不自觉走过去,替她揉揉肩、捏捏脚,小舅妈经常被他捏着捏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