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就踩着那个点,从小门爬进去,摸上两颗母鸭们刚生产的鸭蛋。多了也不敢拿,两颗,将它们捂在手心,双手插兜,刚好能藏住。
这些鸭蛋,经由爷爷心惊胆战带回家,放锅里用水煮熟,简简单单,变成滋养我奶奶的高级补品。
-5-
某天深夜,爷爷照例又摸了两颗鸭蛋往家走。
一般下半夜,黑灯瞎火,路上是没人的。
不知为啥,这天突然有个人影立在半道上。
爷爷定睛,居然是小甜。
小甜不知道出来做什么的。她也没想到会在路上遇见爷爷。
为了掩饰,她声音低低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阿哥哦,我们穷得揭不开锅了哦。
爷爷当时可能是累了困了,脑袋转得不灵,伸手就把鸭蛋掏出来给她。
小甜欣喜若狂,接过千恩万谢。爷爷看着她的背影叹气。他心底有安慰,奶奶已经不流鼻血,少吃一次鸭蛋也不会妨碍什么。
然而,妖精都是披着人皮来。凡夫俗子没有火眼金睛,哪能个个辨得清?
小甜第二天就将鸭蛋上交,同时检举爷爷盗窃。
她立功了。
正值隆冬,爷爷被责令下塘挖藕。天寒地冻,裤管卷上去,光着脚丫站在淤泥里。没有喷枪,没有高压泵,就靠双手在泥里摸摸索索。
爷爷第一天下塘,手脚就冻出大肿包。奶奶难过得说不出话。爷爷弯身,用冻僵的手,从全是污泥的裤卷里掏出几个脏兮兮的小马蹄,塞给奶奶。“不亏!藕塘里有这个。我每天带几只回来,一样可以补血!”
这一瞬,奶奶觉得,她和爷爷就像是大地里互相缠绕生长的藤,在风吹雨打的日子,血肉都长到了一起。他疼,她也会疼。他好,她也觉得好。
历史的车轮碾过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不停向前滚。
社会转良性发展的时候,爷爷奶奶的六个子女相继成家立业。
就像一棵蒲公英,一个毛球发散出去很多种子,种子们又分别在土壤安家落户,又生出许多种子。
爷爷平反后被分到一家国营化肥厂做领导。奶奶在他手下做职工。
许是多年污泥里挖藕的工作给他造成影响,爷爷对荷花有种莫名偏爱。他神经质地把离家近的大河小沟都种满了荷花。夏天莲子任人采,秋冬莲藕他和奶奶拿出去卖。大伯是他们的长子,大伯同大伯母结婚那一年,爷爷甚至把院里的大水缸里也种上了荷花。
大伯家的堂哥长到两岁的时候,这一缸荷花不仅每年开花,暮秋时还能从底下挖出两三节香甜的九孔藕来。
爷爷很开心,他在水缸里放几条小鱼,然后抱着堂哥看鱼戏莲叶间。
堂哥年龄小,对游来摆去的小动物很好奇。爷爷去屋后抽根烟的功夫,他搬了只小凳子,自己攀到缸沿边看鱼。然后,不知怎么回事,他就一头栽了进去。
如果不是大伯母恰好赶到,堂哥那天大概会报销在那缸小小的莲花池中。
彼时,大伯母在城里做医生,平时乡下的亲戚们有点病病痛痛去找她,她从表到骨,无一不透着高人一等的傲娇。大伯母将堂哥救过来之后,开始撒泼骂街,矛头直指爷爷。
爷爷自知理亏,他道歉,想伸手抱抱大劫不死的孙子。大伯母情绪难控,操起扫把在他手臂上砸了好几下。
奶奶看到这一幕,从厨房冲出来,抱着大伯母不让打。
大伯听到吵闹声赶过来的时候,没看到大伯母打爷爷的画面,只看到大伯母跟奶奶拉拉扯扯,痛哭流涕。
大伯一言未发,气呼呼领着妻儿走了。
-6-
大伯一家三口前脚走,后脚爷爷就三下五除二将一缸花开正茂的荷花,连茎带根给拔了。
花事即人事。奶奶叹着气,隐隐约约,总觉得这样不大好。后来她生了一场病,以为这劫应在她身上渡过去了。
大伯和大伯母生气,几个月没回家,连奶奶生病都没回来看一眼。
奶奶就跟爷爷商量着,到冬至的时候,他俩抓一只家里养的鸭,再抓一只鸡,还要买一条大鳜鱼,园子里的绿叶菜摘几把,赖也要赖在大伯家吃顿饭。
可未等到他们行动,大伯母的电话打回来了:一向精神百倍的大伯居然一觉睡了再未醒来。
办完大伯的后事,大伯母从此洗心革面,看谁都顺眼,谁找她帮忙都温和相待。
奶奶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个因果……
如果当年那个小甜没有恩将仇报举报爷爷偷鸭蛋,爷爷就不会被派去挖藕。
如果爷爷不去挖藕,就不会对荷花五迷三道。
如果爷爷不喜欢荷花,就不会在院子里瞎种。
如果不瞎种,大伯家堂哥就不会掉进缸里差点淹死。
小孩子不出意外,大人就不会吵架。
要是那天没吵架,大伯可能会时常回家看看。
实在不济,最起码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到温暖和睦的亲人,也能走得安详一点点……
奶奶恨透了小甜。也怨极了自己。
她又想,一切的源头就是她自己。如果她没有贫血,爷爷就不会去偷鸭蛋。这样,小甜也算计不到他。
或者,很久很久以前结婚那天,她就应该坚决离开,把爷爷让给小甜……
生活的残酷在于,有的人,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就再也不见了。
失去大伯的奶奶,有好多年都陷在这种想要逆天改命的胡思乱想里不能自拔。
大伯的不告而别,对爷爷的打击也是巨大的。
大伯是那个年代农村罕有的大学生,曾是全家的骄傲。
为了弥补大堂哥幼年失怙的缺憾,爷爷和奶奶对他总是特别关照。小时候我们想要吃点啥买点啥,就尾巴一样粘在堂哥后面。他口袋里有钱,就算他没有,他一开口,爷爷奶奶总是给得又多又大方。
成年之后,堂哥结婚,需要在他就近工作的地方买套房子。爷爷奶奶不避讳任何人,直接掏出养老钱给他付了全款。
掏钱那天,爷爷老将挂帅似的召集全体家庭成员开会。告诉大家他和奶奶将来不指望任何人养老。能动的时候他们自己过,不能动的时候,他会提前备好老鼠药。一旦发生衣食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这类情况,他俩就吞下老鼠药,一个不连累。
如今,光阴荏苒。距离他们发表这通宣言已经又过去好些年。
有人叫他们爸妈,有人叫他们爷爷奶奶,还有人叫他们“太公”“阿太”。
他们俩,就是一个蒲公英球球。
-7-
我们家老张和老张太太现在跟小叔一家同住。
年前腊月二十八,我们一家三口去看他们。
总共半个小时的车程,老张和老张太太开心得仿佛我们是刚从月亮上回地球似的。我们一下车,他俩就硬塞过来三个压岁红包。
老张比较喜欢拉着青壮年聊天,老张太太喜欢拉着小司机的手问东问西。
我们家这小司机也不知道像谁,越长越抽风。老张太太问他:“宝宝呀,怎么瘦了呀?没吃肉吗?”
这个小孩坏得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阿太,我们家一个星期才吃一顿肉,所以我没办法长胖。”
这种谎话,含金量低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可他说给阿太听,阿太的小迷糊马上犯了,居然信以为真。
阿太眼珠子湿漉漉的。她跟我小叔说:“现在日子怎么这么难过?小孩子都穷到没肉吃了。”
老张坐在旁边全程围观他的老太婆出糗,还乐呵呵地说:“唉,老到不中用了哦。年轻时我被她拿得死死的。现在一个小孩就能弄哭她。”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奶奶又拿出三个红包,说再发一遍压岁钱。
我们左推右辞。她坚持要给。
爷爷说:“还是收了吧。你们不要,她就觉得你们有事瞒着她。”
我们只好收下。
开车离开。小司机趴在车窗向后看,他说:“阿太跟在后面。”
我急忙踩刹车。
奶奶跟上来,扬了扬手里的拐杖:“走吧走吧,路上慢点。”
我们又走。
小司机又回头望:“阿太又跟来了。”
我只好又停。她又跟上来说:“路上慢点。”
如此反复,她依依不舍送了至少大几百米。而爷爷始终跟在她身后几十米左右的地方。
眼前就是宽敞的大公路了。她也清楚,前面不能再跟了,于是脚步停下来。
后视镜里,她站着不动,一直望着我们。哪怕看不到人,只看到个车屁股。
然后,我看到爷爷赶上来,跟奶奶站在一起。
时光长河翻翻滚滚,若干年前,他们就是这样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然后变啊变,变出一群人。一群人长大了,他们又回到两个人。
到家,我们从后备厢将东西往外拿。
我赫然看见小司机的小拉杆箱里有两罐老年奶粉。
“你拿阿太的奶粉?”
“这是阿太送我的!她说我小,需要吃营养品。”
我们还带了两根苗条的绿芯萝卜和一棵体型偏瘦气质憔悴的大白菜回来。它们是爷爷放进来的。
他说,这些都是奶奶亲手种的。西边马路边种绿化的给他们隔了一小块菜地。隔壁老太婆种萝卜,她赶紧也去种萝卜,种子往土里一丢,中间浇水施肥捉虫,她一样也想不起来。秋天隔壁老太婆开始收萝卜了,她一看,赶紧也去收萝卜。每年居然也能被她收回来几根。大白菜也是这样种出来的,播种、收获,中间一样不做。老天爷赏几棵就几棵。
平凡世界,芸芸众生。
岁月如酒,足慰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