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老和尚顿了一顿,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这些‘官神仙’哪,一个个,都是食人血肉的妖魔。”
“根据归藏禅师留下来的记载,在更古早的时代,这片大地上,一片祥和,这些邪魔还没有出现。
“虽然也有些堕入魔道的精魅鬼怪,但毕竟不成气候,没有能像‘官神仙’这么为害一方的。”
老和尚侃侃而谈,“可忽然有一天,这些邪魔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那样,忽然就遍布了九州大地,使得生灵涂炭,万物遭殃。
“自古人人皆想长生不死,当时修仙问道之人,多如牛毛,其中有些惊才绝艳的高手,愿意抛开门户之见,联合起来,一同剿灭这些猖獗的邪魔。
“这其中,就有相传是火佛转世的‘不动尊者’,也就是‘明王。’”
“据说明王常作忿怒相,背负猛火,右手持利剑,左手持铁索,生来就是要以三千怒焰,燃尽世间奸邪。
“归藏禅师在笔记里写道,当时明王与举世道行最高的几个人,如青螟道的太虚道长,信仰真空老母的瓶里妙人,四方游历,斩妖除魔。
“可诡异的是,即便以他们的道行,最多只能将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邪魔击败,却不能真正彻底地杀死。于是众人只好想了个不是个法子的法子,用尽法术神通,把邪魔们囚禁在山洞地底这一类的地方,让它们无法再在世间横行作乱。
“他们给取了个贴切的名字,叫做‘地缚灵’。”
“又过了不知千百年,曾经飞扬盖世的天才们,早已在历史的尘埃中黯然无踪,不动尊者、太虚道长和瓶里妙人,也都不知道魂归何处了。
“而那些被他们囚禁的地缚灵们,却仍然潜伏在九州大地各处隐秘地活着。
“好在江山代有人才出,在八百年前,归藏禅师出现了。
“这个法号取自‘万法归藏’,施主可以想见其风采如何。总之,归藏禅师是不世出的天才,并且一生运气极好,频频交会天大机缘,以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就已精通火佛一派七十二门金刚术,修为在当世应该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说到这里,老和尚朝着赵天明笑了笑:
“老衲今年百有廿七,入我火佛门下,也有八十一年,然而说来惭愧,天资比起归藏禅师来犹如天壤之别,金刚术只修通了区区六门,其他只是摸到了一点皮毛。施主可以想想,归藏禅师是有多么惊世之才。”
百有廿七……
原来看起来顶多七八十岁的老和尚,其实已经有一百二十七岁了。
赵天明想了想,看来这个世界人的寿命,能随着道行增长而延长。
“而在归藏禅师的诸多机缘中,最重要的也许就是他在一处无名石窟,发现了雕绘明王的二十四张壁画。”
老和尚继续说道,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显然讲到了关键之处,“这二十四张壁画栩栩如生,明丽生动,只有亲眼见过明王风采的当世之人才能画出。
“这二十四张壁画,每张上面的明王都摆出了特殊的动作,并且身体诸多部位明显异于常人,有一些奇异的变化。
“明王虽然绝世无双,可流传后世的事物却离奇的少。
“因此,归藏禅师非常激动,立刻将这二十四张壁画誊摹下来,他在笔记里为它们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明王二十四相’,每一相又各自有个名字。
“施主手里所持的,”老和尚指了指鱼鳞蛇尾的佛陀石像,“就是这二十四相里的‘蛇相’。”
“这明王二十四相,其中到底蕴含着什么奥秘,一度成为归藏禅师渴望破解的谜团。
“那个时代,明王他们施加给地缚灵的封印,已经渐渐松动了,邪性和妖气弥散开来,蛊惑着人心。
“各地都不断有人成了地缚灵的信徒,秘密地勾结教社,最严重的甚至将活人作为祭品,献祭给地缚灵食用。
“我佛慈悲,不忍见众生之苦。归藏禅师既是我佛教徒,生逢妖魔乱世,又是不世出的高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发大宏愿,要完成当年明王都没能完成的愿想。
“他曾在摩浪崖通宵达旦,夜观海潮,胸中豪情也随之起伏。
“天明之际,东方既白,归藏禅师徒手在陡峭崖壁上刻下了这十二个大字,飘然而去。
“——斩尽天下妖魔,还我九州太平!
“这十二个铁钩银划的大字至今还保留在摩浪崖上。
“八百年来的风吹雨打,不能消磨归藏禅师的意气分毫。
“老衲年轻时追随前人踪迹,还特地去观望过……”
说到这里,老和尚停了下来,又是自嘲、又是怀念地呵呵笑了起来。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再次出现了只属于年轻人的笑容。
充满朝气、向往、对前辈先贤的憧憬与敬仰,还有隐藏在敬仰后面的不服输,渴望自己能够追赶甚至超越前辈的自信。
一旁始终耐心聆听的赵天明也不禁为之动容。
“老了,老了!说起事来总像老头子讲故事一样,罗里吧嗦,缠夹不清的。”
老和尚摇了摇头,“施主,老衲想说,归藏禅师发完宏愿后,龙游天下,仗剑除妖。但寻常妖精鬼魅,自是十分好除,可对上地缚灵,即便是归藏禅师,也是有心无力。
“他不得不无奈地认清一个事实:地缚灵是杀不死的。
“直到有一天,归藏禅师无意中遇到一位表演吐火吞刀的街头艺人,事情才出现了转机。
“那位艺人的把戏,也未必有多高明,至少在归藏禅师眼中,是远远不够看了。
“吸引他的,是吊坠在腰间艺人一尊巴掌大小的佛像。
“以归藏禅师的眼力,远远地就辨认出,这座佛像就是明王二十四相中的‘鱼尊者相’!
“他临摹壁画的摹本,从未给人看过,这街头艺人却竟已将其雕成石像,这是什么缘故?
“这个疑问盘桓在归藏禅师心头。
“但他不动声色,一直等到艺人表演外,他那七八岁的女儿端着托盘收人打赏时,丢了一锭银子,又等观众纷纷散去后,才上前与艺人攀谈。
“那艺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慷慨豪迈,虽然是江湖卖艺的落魄之人,身上却毫无潦倒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