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明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眯起眼睛,看着天上那仍然给人带来光明和温暖过的太阳。
不管什么处境,人能晒太阳,真好。
上辈子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作为一个标准的游戏宅男,自己几乎一有空就蹲在房间里打游戏,很少有户外活动。
他四处环顾,看到跪在黄土地上的,都是熟悉的赵家村的面孔。
有许多老一辈的叔伯娘姨,是原主从小“蹭饭”的常客,多亏了他们,孤儿才能长大。
此时,这些面黄肌瘦的人都垂头丧气,失去了求生的意志,面如死灰,等待着官家把赵家村剩下的人牲清点完,就被运到大马车里,上路。
没有人关心这时左顾右盼的赵天明,即便是挎着腰刀面无表情的官差们,也根本不把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骨瘦如柴的少年放在眼里。
只有其中一个眼尖的,若有所觉地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赵天明一眼。
赵天明装作温驯地低下了头,悄悄活动着快要僵硬的身体,渐渐习惯了两个世界的割裂画风,开始凝神思考,一会儿该怎么度过难关。
大堂内不断传来官家喊话的声音。
他忽然有了一个盘算。
嗯,未必可行,但至少值得一试。
…………
“姓名?”
“赵……赵,赵虎。”
跪在大堂内的,只剩下这最后一个男人,这时如释重负般,颤抖着声音回复。
“啪!”
李寒官干脆利落地合上花名册,“好了,一个也没跑。都带走吧。”
“是,大人!”
站在赵虎背后的官差也不废话,直接扯着这最后一个人牲脖颈处的绳索,把他硬生生拖出门外,扔到乌压压跪在地上的人堆里。
早就备好的宽阔马车缓缓地驰到了众人面前,车辕上甚至还有雕花漆金的装饰。
一辆车大概能坐十到十五个人,足足有二十辆马车。
拉车的都是官家养的好马,皮毛光鲜,蹄身健壮,御术娴熟的官差充当了车夫。
骷髅山离赵家村有三十里,说远不远,说近,至少这些本就在忍饥挨饿的村民是没法在太阳落山之前走到了。
生命的最后一程,给他们坐一趟一辈子都没坐过的华贵马车,不用把脚磨破,也算是官家给百姓们的唯一一点仁慈了。
——其实还是怕耽误事儿。
毕竟,太阳一下山,这个世界就太不安全了,即便是官家行军,也并不想多惹麻烦。
“驾!”
随着官差们用皮鞭将人牲们一个个地挥斥上车,在最前面打头的车夫甩动马鞭,催促着官马奔跑起来。
很快,二十辆马车就在赵家村外的黄沙古道上飞奔起来。
李寒官率领着另外七十九个官差,一人一骑,压在马车队伍后面。
群马奔驰,扬起黄沙漫天,沙尘里有妇孺压抑的哭泣声音。
李寒官无动于衷,一手执辔,一手扶刀,双腿自如地催夹马匹,紧紧缀在马车队后。
下午温暖的阳光,照在他那身由金黄色的细密云锦织就的官家长袍上,衬得他浑身灿烂,金光闪闪,都能晃瞎人的眼睛。
鲜衣怒马,自在飞驰,这看起来十分畅快的人生,李寒官却像早已习惯到厌倦般,脸上毫无喜悦之色,仍然无比冷漠。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在天上的位置,眯起了那双细长尖锐的眼睛。
再过一个时辰,就要日薄西山了,奉献人牲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傍晚太阳将落未落之时。
刚好来得及。
…………
赵天明在第九辆马车上。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一定是被安排好的,否则为什么偏偏这么巧,老是遇到“九”这个数字呢?
坐的是第九辆马车,抽的是序号9的辰曦牌,甚至连在密室里发现的那两口被打开了的箱子,编号一个是“-131”,另一个也是“-9”。
——这不会都是巧合吧?
跟他同一辆马车的还有十二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最老的白发苍苍,牙齿都快掉干净了。最小的是个看上去顶多五六岁的小女孩,还没有对这个世界真正地产生什么认识,就要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去了。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气氛很压抑。
等到马车奔行了一段时间,大概是意识到快要到终点了,终于有人忍不住哭了出声。
接着大家都开始哭了起来,痛哭流涕,涕泗横流。
赵天明很想站出来,安慰一下大家。
但他被绑着,站不出来,开口说了几句话,也没有人搭理他,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即将被作为人牲而献祭给“官神仙”的痛苦与悲伤中,不能自拔。
除了赵天明和那个小女孩。
对,“官神仙”,这是民间对官家“打秋风”给的那些个“神仙”背地里的称谓,意思是只有官家认的神仙,很讽刺。
浓重的似乎都凝聚成实质的怨气,充满了整个车厢,漂浮在整个马车队伍上面。
赵天明看着懵懂无知的小女孩,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奥托琳——
如果她真的是被坎贝尔夫人献祭了,那时候的她是不是也和眼前的小女孩一样,还不明白接下来自己要迎来怎样的命运?
甚至高高兴兴地走上了母亲为她准备的祭坛,以为是在玩一种神奇的游戏?
还是像其他人一样,沉浸在悲伤和痛苦里哭泣?
“奥托琳……奥托琳……”
伊芙小姐祈祷时那饱含深情的呼唤,又回荡在赵天明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