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然呢,跟你去住集体宿舍?半夜闹给你舍友们看?”
“就是,要不你付得起开旅馆的钱也可以。”两个女生一边笑一边说。
大壮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那两个女的不再理他,继续下一个话题。
“你去厕所吗。”对面的诗人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
“我现在没有尿,干嘛。”
“你可以去看看。”诗人笑笑,眼睛的血丝更加重了些。
他没有再说话,陷入了自我的意识中去,即使在我注视了许久后也没有抬头看我,我不得不再次开口,“厕所到底有什么。”
“啊,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嘴角保留着一抹意犹未尽的笑容。
“有什么,有屎,看不看。”
或许是大壮的声音太大,已经经过的舍友又转身回来瞪了我们一眼,我们马上把头埋了下来。
长长的锃亮的铁柜子并排在一起,我数着最上层上面的编号,没有一个错漏,只是中间有一些数字模糊了,估计是使用太久导致油漆脱落,我在默念着放我手机那个小柜,经过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既看到也没有看到,但是想也没用,柜子的钥匙还在里面墙上挂着,除非下班不得带走,这也是一种设计,让你不得借口去厕所玩手机。我走到柜子的尽头,又回望了那锃亮的银色铁柜一眼。
浑圆的月亮挂在长方形的黑夜中,黑夜周围贴满了白色的瓷砖,上边原本应该是半开着的窗户不知道被谁完全掀开了起来,以至于长方形的窗户毫无遮蔽地开着,仿佛走几步就可以爬出去,然而窗户足有一米八高,站在门口眺望便是最接近的距离。
黑色是纯粹的黑色,凌晨四点的黑,没有任何的云朵,不掺杂任何任何的颜色,以至于那月亮像贴在上边,仿佛随时会掉在厕所的墙边,然而细看那月亮却离空空的窗户很远,离我也很远,离一尘不染的天空也很远,我们互相之间凝视了许久,好几拨人上完厕所从我面前经过,渐渐的我终于能看到它就挂在墙上,离我是那么近,我明白了诗人要我过来的原因。
主板消失了,流过去的是绿色的加速带,没人把手放下,大家两只手抬着望着那减速带的源头,哗啦啦地流着,像一条绿色的河流,上面没有一滴水,只有河床在移动。我把两只戴着手套的手垂下倚在流水先边缘的金属隔板上,在一层层的绿色水波中,我看到了银润的月亮。
“啊!”我的手一碰上立马被擦了一下,整个手掌在空中翻卷了一下。
抬起头来大家都在讨论,没人注意到我。
“没货了。”
“线长去哪里了。”
“不知道。”
“快叫他回来,出故障了,做不完待会又要加班。”
“别的组还在做。”
“谁去找他去。”
……
大壮去找组长了,别的组这会也传来惊异,全都没有货了,纷纷盯着光秃秃的流水线发呆。
“没有货了是吗。”大壮还真把线长领来了,他背着手站在线长侧边,看着我们。
“对,没货了,差不多五分钟过了。”大家七嘴八舌解释着。
线长什么都没说,背着手在看着那流水线源头,我看到其他组已经在集合了。
“今天的产量做完了,由于是第一天,厂里多预留了差不多两小时休息,现在就可以下班了。”
他的话几乎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两边的人群都欢呼起来,而其他组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什么,频频朝我们看来,加快了集合的速度。
“去哪里。”从厂房里出来,天还是黑的。
“不知道,不想回宿舍。”诗人说道。
“去操场看看。”
“走就走,反正是赚来的。”
尽管困意再次袭来,眼皮沉重的要死,但我们还是不想回宿舍,说不出来的原因,这瞬间我们比外面的人都自由,我们是全世界最自由的人。
凌晨四点出头,空荡荡的草地上一个人都没有,寂静得像是被抛弃的村庄。
“好大的月亮。”从身后走来一个女生,似乎操场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抬头望着那月亮,自言自语地道。
她大概站到旁边离我们有一米的地方,仿佛在这个地方能最好地看到这个月亮。她皮肤有些黝黑,脸盘瘦削,手臂瘦的只有我的一半,平时穿着制服看着就比其他人小一圈,没想到脱了制服后更加瘦弱,看着她有些颤颤巍巍走过来的样子,我怀疑她下一秒就会如同我中午那般突然倒地,尽管我现在的情况也谈不上乐观。
我们仰头望着月亮,好似在通过吸收它的光线来补充缺失的生命,她抬起头注视着,仿佛在注视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诗人则是闭上了眼睛,微微仰着头。那通往操场的黑漆漆过道竟陆续有身影过来,我感到不可思议,草地上一会就站着的就有十几个人。
“好亮。”
“好大。”
“好圆。”
我们各自旁若无人在说着,又好像是在互相交流。
我和前面走来那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但我们的眼神却都是那么的温柔,我去到他那边,他去到我那边,我们换了位置,凝望着天上的月亮,我又和另一个人互换了位置,去到他那边,仿佛是派对上的一场群体舞会,我们根据无声的旋律互换着位置,行走着,交错着,旋转着,一刻不停,不同的是我们的舞伴是天上的月亮,银润的光是流淌的节奏。我终于和那女生抬头相遇,她留下一个浅浅的微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出笑容就来到她的位置,抬头望天,忽然发现天上不止有一个月亮,两个,三个,五个,七个,十几二十个,地上站着眺望的每人都有所属的一个月亮,照耀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