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可以叫我诗人。”大壮对面那个小哥说道。
自从上次他对我笑以后我和他就熟稔了许多,很多时候跟得上流水线进度我们也会聊聊天。今天他突然这么说道。
“为什么是诗人?”好一会儿我们才明白了是哪个字。我一开始甚至以为他说的是湿人。
“因为我的确是诗人。”他淡淡地说道。
“我从没听过流水线会有诗人。”
“因为诗人不是朗诵家,他们不会去宣传,他们只会把自己的诗歌写在纸上。”
“你怎么证明,你有什么证件照吗。”大壮戏谑道,他们两个似乎之前就认识了。
“诗人不需要证件照,只要他会作诗。”小哥皱起了眉头,一本正经解释道。难道他不知道我们在逗他玩。
“但是我没学过诗歌,你念出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不用学,你一听,就知道是不是诗歌了。”
我们就叫他念,但是他说要想一会儿,我们就叫他念以前做的,他却说他一定要即时做一首,证明自己的能力。随即陷入了沉默,他像是从未跟我们搭话一般眼睛盯着流水线,快速地放着主板。我们见他如此,也不再说话。
没过一会儿,他念道,“有了。”我们赶忙叫他说。
生如一枝花/死像一颗草/当你是花的时候/无人搭理/当你是草的时候/无人挂记。
我觉得挺好,大壮则发出“啧”的一声,“你不是说诗吗,这跟床前明月光一点都不像,你每句字都不一样。”
“现代诗,是这样的。”
“你再说一边。”
诗人再说了一遍。
“还是不好,连小孩子的儿歌都不如。”
诗人摇摇头,我一直沉默着,他便转头问我觉得怎么样。
“听着还行,就是太短了。”
“我即兴做的,是短了点。算了,我念一首之前做的给你们听听。”
大壮不想被人嫌弃自己没文化,也表示有兴趣。
《螺丝》我有螺旋往复的花纹/我有亮闪闪的圆帽/我的意志刚强坚硬/路边的花儿/不想做我的朋友/说/一模一样的人儿我见了太多/我想哭/一模一样是我们有用的保证/一模一样是我们的宿命/我想申诉/我想拥抱/于是把自己/拧紧到为自己设计的螺旋槽里。
“这个怎么样。”
“还不错。”
“真他娘的好。”大壮附和道,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懂了。
于是诗人的名头便被我们所承认,而我也是突然发现了他身上的忧郁气质,对他好奇了起来,他则是对我的注视回应以温和的微笑。
适应速度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快,适应以后反而变得无聊起来,流水线上也嘈杂了许多,根据站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互相之间在聊着天,也有一些完全沉默的,不是性格过于内向就是年龄差距太大,进不去话题。除了对面那年纪稍大的,基本上是我们三个在聊天,然而诗人经常独自走神,经常是聊着聊着就变成我和大壮在聊,再后面就变成大壮一个人在说,我在听。
“诶,你干嘛呢。”当大壮发觉我也不说话了时,他通常会提醒一下对面的诗人。
“额,在想一个东西。”诗人通常会这么答道,随后像是一直参与在我们的聊天似的对刚才的话发表一下看法,大壮则会一直接下去,然而诗人维持不了多久又会断了档,当他思考问题时表面上是注视着手中的主板,然而视线终究偏差了一些,脸上仿佛笼上了一层光泽,毫无表情,只有等他琢磨出个头绪时,某种情绪才会回到他的眼中,随后略微抬起头朝我们看一眼,像是与现实世界的的重新对接。
从车间到宿舍的路很远,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每次吃完饭花时间走回去,能睡觉的时候往往只有半小时,或者更少。因此我便寻找着中午的时候在工作区这边睡觉。脑海中不自觉地回荡着他们被吵醒后左右翻身的样子以及啐响声,我愈发排斥回到宿舍去午睡。
一点钟以后的食堂有一些人直接在餐桌上趴着睡,那会儿吃饭的人渐渐少了,空位多出来很多,他们一吃完就像做任务一般直接趴在了桌子上。食堂虽然嘈杂,但那对于疲惫的人来说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背景音。没有亲自去看的人不会相信二十分钟前还找不到位子的食堂短短时间内就到处是空位。
也有去网吧睡觉的,他们花钱上机,只为了美美在那里睡一个小时,戴上耳机听着音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站在玻璃房里注视着那些闭目的老哥,有些或许会按捺不住睁开眼起来玩,那会令他们下午更加疲惫。
注意着午休的时间,我继续沿着生活区的路往下走,想寻找一个更好的地方。有人睡在超市外面的长椅上,有人睡在便利店外面的餐桌上,但是这些地方都太少了,我不可能每天都能占到。
操场中间的草坪上已经有十几个人躺在上面睡觉,横七竖八,呈不规则排列,他们一动不动,或者侧着头,或者用手臂盖住脸,其中一个躺着的头上盖了一个只有三面的纸盒,双手交叉在肚子上直挺挺地躺着,他的头几乎被纸箱套住,但我看了许久,依旧认出来是在我对面那个自称诗人的家伙,不由得一笑。
如果马路边都可以睡觉,那在操场上睡觉也没什么不可以了。我躺下来睡着。阳光很刺眼,羡慕起西装哥的那个纸盒。我只好侧着睡,然而最让我难受的是草地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柔软,躺在上面仿佛有针在刺自己的皮肤,然而这一切慢慢变得不存在,刺痛变得舒缓,继而变成抚慰。
原来闭眼后周围的一切并不是无关紧要,这里实在有些太空旷了。所有东西似乎都跟你没有关系,又都与你有关。不会有舍友打呼噜,不会有人突然回来开门吵到你,但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把我包围或聚拢起来的东西,或它们离我实在太过遥远,我的四面都是虚无,一切动静都会增添我的不安全感,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疲惫依旧挤压着我,挤压着我,虚无和疲惫一齐把我挤压到一个小小的黑暗的空间里面,直到失去所有知觉。
“阿嚏!”一声巨大的带有喷气式效果的声音从左往右从右往左地在我周围激荡,我睁开了眼睛,那卸下来的疲惫在短暂的失去感知后又回到身上,头顶的微光照的我脸颊有些发烫,眼前是一片短暂的白光,我想起来看看是谁打了这个喷嚏,但脑袋的抬起都显得勉强,我只得重重喘了几口粗气。
天空中有鸟飞过,从另外一边不知什么地方划过空荡荡的没有几朵云的天空,我原本以为经过时至少会被一些云遮住,但它飞得并没有那么高,我的眼睛随之转动着,注视着它,它并没有飞出富士康,倒不如说还远着,只在操场边缘的一棵树上藏了起来,天空中再次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但有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声,是在两米外?或者五米外,那响声忽远忽近,我不好判断,忽然近得就在我耳边,我有些怀疑耳边的声音是幻听,一阵风是否有那么久的效果,艰难地转过头,那片响动的树木距离我有十多米远。空中又有鸟飞过,我还能识别出它是鸟,它忽然在半空中停住不动了,慢慢地坠下来,坠下来,同时外形也越来越模糊,坠到我脸上形成一片圆形的黑影。
七点钟下班,线长又唠叨了一会儿,七点半我们从车间走出来的时候,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我和大壮还有诗人约好一起去吃晚饭。我以为他们是要去外面吃,但是大壮说外面就是一个郊区,店面少的可怜。
“富士康一个大厂三十万人外面的店面怎么会那么少。”
“你需要的什么服务富士康都给你包掉了,而且你又没身份,出去还有门禁什么的,那些保安动不动就要屌人,麻烦得很。”
“身份,我们不都戴着工牌吗。”
“不是这个身份。”大壮没好气道,转头又补充说,“其实过了一条马路挺热闹的,那里是城中村,有房子可以租。”
“还有员工在外面住啊。”
“有的,在厂里打工的夫妻啊,公司只有给干部提供单人间,还得一定级别,那些结了婚的普工不就得在外面找房子住。”
快到门岗时看到有个老哥在地上蹲着,一只拖鞋从他脚上穿过去,牢牢绑在小腿上,身上有一道一道黑漆漆的印痕,右肩上被旁边站着的保安用警棍点着,经过的人特别是女生默默地拉开了距离,我们也是放慢了脚步。
另一个保安正往那边走着,手指着远处的小哥叫他不要跑,赶紧过来,说着作势就要冲过去,吓得那个小哥一直跑起来,头也不回,直至消失不见。那保安见状于是折回来。
“怎么说,下次还敢不敢没戴牌溜出去?”我们经过时,听着小哥旁边那保安说道,手中的警棍像是在杵一块一声不吭的生猪肉。
我们终究有惊无险离开了富士康大门,门外也是一道天桥,只不过比我们连接生活区和工业区的更雄壮,在彻底越过上坡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门,小哥、保安只是模糊得像个线条一般,但我肯定他依旧蹲在那里。
“别看了。”诗人的手搭在我肩上,脸朝前说道
我于是转过了头,往桥的另一端走去。
我们去到的是马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炒店,市面上比较热的小炒基本都有。一道菜的均价基本是15以上,要比食堂贵一些。有些人直接过来点了一道青椒炒肉片就开吃,饭也不盛。
我们点了两三道菜,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大壮嫌坐着等吃不过瘾,于是就走到老板的锅旁看他颠勺。他就那么专注,一本正经地看着。
“大壮,你做啥。”我走过去问道。
“我要看,要看那菜是亲自从锅里炒出来的。”
“你远远坐着不就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