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 / 2)

“我们遭受精神上的消化不良,布莱尔先生。唯一的解决方法是以毒攻毒,那是指楚洛芙小姐的一杯极好的咖啡。”

“可是那完全没有必要!所以——”

“我们想早上十点半安鲍宁应该有很多空桌子。”夏普老太太锋利地说。

“不要担心,布莱尔先生,”玛莉安说,“只是一种姿态罢了。一旦在安鲍宁喝完我们象征性的咖啡,我们绝不会再踏入那家店一步,”她相当有个性地以戏谑的口吻说。

“但是这只会为米尔佛德镇提供免费的……”

夏普老太太在他能把他要说的话尽数吐出之前打断他:“米尔佛德镇必须要习惯我们的存在,”她冷冷地说,“因为我们已经决定,完全只生活在那四面高墙里不是我们愿意忍受的。”

“但是……”

“他们很快就会适应看到怪物,然后理所当然地对待我们。如果你一年只看到长颈鹿一次,它会一直是奇观;而一旦你每天都见到它,它就会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们计划成为米尔佛德镇的固定景观。”

“你们想变成米尔佛德镇的景观之一的计划很好,但是现在请为我做一件事。”已经有些二楼窗户的窗帘被打开,接着出现了更多的脸孔,“放弃到安鲍宁的计划,或至少今天放弃,然后到玫瑰王冠酒店跟我一起喝咖啡。”

“布莱尔先生,在玫瑰王冠酒店和你一起喝咖啡会是件愉快的事,但是它对我的精神折磨一点帮助也没有,而那,用流行的用语,‘会杀了我’。”

“夏普小姐,我请求你。你说过你知道这可能是孩子气的举动,而——好吧,就算是我作为你们代理人的一项私人请求,我请你们不要进行到安鲍宁的计划。”

“那简直是恐吓勒索!”夏普老太太评论道。

“但却叫我们无法辩驳,”玛莉安说,软弱地向他微笑着,“看来我们似乎得到玫瑰王冠酒店喝咖啡了。”她叹息,“就在我全心准备好要摆个姿态的时候!”

“哼,真是大胆!”一个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跟卡利同样的用语,却没有卡利语气中的敬重;相反的,充满着愤慨。

“你不能把车停在这儿,”罗勃说,“除了交通法规之外,它是地地道道的证物之一。”

“嗯,我们没打算这样,”玛莉安说,“我们正要把它开到修车厂,让斯坦利用那边的工具修一修。他呀,极度轻视我们的这辆车。”

“是吗?那么,我跟你们一块儿过去,而你最好赶紧到车里去,以免我们被好奇的围观人潮包围。”

“可怜的布莱尔先生,”玛莉安说,同时发动引擎,“你一定讨厌这种现象,不再属于平和景观的——部分,尤其是这现象是发生在这么多年的融合之后。”

她丝毫不带恶意地说——真的,她语调里含有真挚的同情——那些字在他脑海找到一个温柔的地方储存下来。接着他们来到辛巷,绕过五部出租马车、一匹小马,来到光线朦胧的修车厂。

比尔出来迎接他们,在一条布满油渍的毛巾上擦手:“早,夏普太太。很高兴看到你们进城。早,夏普小姐。你对斯坦利前额的包扎做得好极了。伤口贴合得就像被缝过一样。你一定做过护士。”

“我没有。我对人们的时尚没有兴趣。不过我有可能做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你可不能太讲流行风尚。”斯坦利从后面走出来,没有对她们做社交性的寒暄,这两位妇人已被归类到好友了,他直接接过车子。“你们想几点来拿这个残骸?”他问。

“一个小时?”玛莉安问。

“一年也不够,但我会尽量做一小时能做的事。”他看向罗勃,“有任何积尼斯(赛马名——译者注)的消息吗?”

“我有巴立·卜吉(赛马名——译者注)的好消息。”

“胡说,”夏普老太太说,“那种有甜酒血统的东西到竞争场合就不行了。它们只是出来走过场。”

三个男人都瞪着她,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对赛马有兴趣?”罗勃不相信地说。

“没有,是对马本身。我有个兄弟曾育养纯种马。”看到他们的惊讶面色她呵呵大笑了起来,像母鸡的咯咯声。

“你以为我每天中午都拿《圣经》休息吗,布莱尔先生?或者是一本巫术的书?不是不是,我看日报的赛马新闻。而斯坦利要被忠告不要浪费钱在巴立·卜吉上,尤其又取那样诡异的名字。”

“那换哪匹呢?”斯坦利以他一贯的节俭态度问。

“据说马的直觉使马免于对人类下赌注。可是如果你真要做赌博这样愚蠢的事,那你最好把你的钱押在康明斯基(赛马名——译者注)上。”

“康明斯基!”斯坦利说,“但它是匹老马了!”

“你当然可以随意浪费你的钱。”她冷冷地说,“我们可以走了吗,布莱尔先生?”

“好吧,”斯坦利说,“康明斯基就康明斯基,倘若赢了,你有十分之一的份。”

他们走回玫瑰王冠酒店。而当他们从辛巷那种相对比较起来有隐密感的地方来到空旷的街上时,罗勃重温战时空袭曾给他的那种暴露的感觉,那种所有的注意力和怨毒都集中在他脆弱身躯上的感觉,所以即使现在走在阳光普照的初夏街道上,仍然让他觉得完全赤裸而四处充斥着危险。他很惭愧地发现走在他身旁的玛莉安是那样地轻松不在乎,于是暗中希望他的下意识自觉不要太彰显出来。他尽可能试着以自然的步伐跨步,但又记起她总是可以轻易地读出他的心思,他沮丧地想他大概表现得很糟糕。

——个孤单的侍者正收拾着班·卡利留在桌上的钱,除此之外,整个店里像是个被弃置的地方。当他们在一张黑橡木桌旁坐下来后,玛莉安说:“你知道我们的窗户修好了吧?”

“是的,纽斯曼昨晚在回家的路上绕过来告诉我了。很有效率。”

“你贿赂他们了吗?”夏普老太太问。

“没有。我只提到那是一群流氓的杰作。如果那是暴风肆虐的结果,毫无疑问的你们现在仍可能没有窗子。暴风肆虐是坏运气,因此是个需要忍受的事件。可是流氓歹徒却是属于必须起而反击之类的。于是你就有新窗户了。我希望整个工作没什么麻烦。”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话语气有些不同,但玛莉安研究着他的脸然后说:“有什么新发展吗?”

“恐怕有。我本打算下午去告诉你们。就在《艾克——艾玛》报不再追踪这个消息之后——今天的报上只刊有一封来信——显然《艾克——艾玛》报对贝蒂·肯恩不再有兴趣,但是《看守人》杂志却要起而代之。”

“精益求精啊!”玛莉安说,“好,这是班·卡利的说法,但二者观点是一致的。”

“你到过《看守人》办公室去打探了吗,布莱尔先生?”夏普太太问。

“没有,是纳维尔发现的。他们要发表他未来岳丈的一封信,就是拉伯洛主教。”

“哈!”夏普太太说,“托比·拜恩。”

“你认识他?”罗勃问,觉得她语气里含有的质量如果对着个木制家具吐足以刮下上面的漆。

“他跟我的侄子上同一所学校——就是那个马医的儿子。托比·拜恩,真的,他一点儿也没变。”

“我推想你并不喜欢他。”

“我不算真的认识他。他有一回跟我侄子一起回家来度假,但是那之后就再也没被邀请过。”

“哦?”

“他头次发现在马厩工作的小伙子天刚破晓就起床,惊恐万分。那是奴隶苦役,他说:然后他穿梭在那些小伙子间极力驱策他们要为自己争取权利。他对他们说,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就可以造成没有一匹马在早上九点以前离开马厩的事实。他离开后,那些小伙子还模仿取笑他好些年,但是他从未再被邀请回去过。”

“是的,他没有变,”罗勃同意,“显然打那时候起他就不停地用同样的伎俩在任何他能触及的事情上,从南非的卡夫族人到孤儿院。对他知道越少的事,他越有感触。纳维尔对那封将要发表的信也同样表示无能为力,因为主教已经把信写好了,而主教写好的东西,是不允许被认为浪费纸张的。但我无法站在那儿而不想方设法做些什么;所以晚饭后我打电话给他,尽可能婉转圆滑地指出他让自己牵涉进一个疑云重重的案子,同时将伤害两个极可能被诬陷而无辜的人。但最后证明我真该省下那番唇舌之累。他说《看守人》杂志一向维护意见的自由表达并以此为自豪,影射我在妨害那种言论自由。我被逼得直接问他是否同意擅处私刑,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正引发这样的结果。那是在我发现实在无法和他沟通之后,放弃圆滑转而直捣黄龙。”他拿起夏普太太为他倒的咖啡,“在他之前的那位主教让这五个州郡真正行为不端的人感到恐怖而难以对付,比起来他可悲得什么都不是,只代表了退步。”

“托比·拜恩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的?”夏普太太不解。

“我猜他岳丈家在他事业上没有放手不理。”

“啊,是的,他的妻子。我怎么忘了。要糖吗,布莱尔先生?”

“顺带一提,这是法兰柴思车道铁门的两副备用钥匙。我希望能保留一副。另一副也许交给警方方便些,这样他们就能随时巡逻房子周围。另外,我还有一个消息,那就是你们现在有私家侦探了。”然后他把艾历克·伦斯登详细介绍给她们,说早上八点半他就现在事务所门前。

“没有人写信到苏格兰场说认识《艾克——艾玛》报照片上的人吗?”玛莉安问,“我对这怀有很大期望。”

“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但仍有这种可能。”

“《艾克——艾玛》的报导刊登以来,到现在已经有五天了。如果有人真的认识照片上的人,他们应该早就写信给警方了。”

“你忘了考量那份报纸被挪作他用的可能性。事情总是那样开始的。譬如说有一天有人打开用那张报纸包的薯条时,意外地说:‘老天,我在哪儿见过这张脸?’或者有人用那张报纸铺旅馆的抽屉,等等等等。不要放弃希望,夏普小姐。有上天和艾历克·伦斯登的帮忙,我们最后会赢的。”

她冷静地看着他:“你真的这样相信,是吗?”她说,像是发现了一个新现象似的。

“真的。”他说。

“你相信善最后能胜恶?”

“是的。”

“为什么?”

“我不能解释。也许是我无法想象其他的可能性。对我而言,这世上没有比那更值得期待,更值得赞赏的了。”

“如果——上帝没有让托比·拜恩当主教,我对他会有较大的信心,”夏普太太说,“附带一问,托比·拜恩的信什么时候刊登?”

“星期五早上。”

“我几乎等不及了。”夏普老太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