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 2)

在拉伯洛大马路旁近两英里远,坐落着一栋名为法兰柴思的房子,近旁有不协调的现代电话亭孤立在人行道上。在摄政时代将结束的最后几日,有人买下了这块原称法兰柴思的土地,在中间盖了一栋平实的白色小屋,四周环以高大坚实的砖墙,只在房子正面围墙向马路的地方,开了一道与围墙同高的双扇大铁门。它跟一般在乡野间建造的房屋毫无相似之处:屋后没有农舍,没有边门,也没有可以连结周围田野的通道。马厩是有的,而且是根据当时流行的架构,就在屋子的后面,但是建在墙向内的那一面。它是如此地跟乡村其他景观不相称,那样孤寂独立,像个过时的小孩儿玩具,被弃置在路旁。罗勃记得这房子原属于一个年老的男子;然而因为法兰柴思的人们总只到拉伯洛另一边叫翰格林的村落购物,没有人在米尔佛德镇见过他们。直到玛莉安·夏普和她母亲从老人那儿继承了法兰柴思之后,她们才开始了早上到米尔佛德镇购物的习惯,变成那儿固定的景观。

罗勃猜疑着她们在那儿住了多久,三年?或是四年?

至于她们还没有能被米尔佛德镇的社交圈接受,倒是一点儿也不让人惊讶。拿华伦老太太来说吧,她在大约二十五年前买下第一批在商市街底推出的,有榆树林环绕的别墅;她是从海边搬到米尔佛德镇来的,因为相信这儿的空气对风湿病缠身的她有好处。然而直到现在,人们仍称呼她“那个从海边来的女士”。

再说,也许夏普母女根本就无心和旁人有那种可有可无的社交往来。她们几乎是自我满足又自得其乐的。罗勃曾在高尔夫球场见过夏普家母女一两次,她们同波思维克医生打球(看来是以客人身份)。她能像男人一样挥出老长的一记球,也能像专业球员般地运转她纤瘦泛棕的手腕。而这些就是罗勃统共对她的印象。

当他将车驶近高大的双扇铁门时,发现那儿另外停着两辆车。停在近旁的那一辆叫人毫不费力地就能知道是苏格兰场的警车。罗勃下车时心中犯嘀咕,不知这世界上有哪一个国家的警察能有谦逊的礼貌及不引人注目的温和。

他的眼光接着落在较远的车子上,那是哈勒姆,地方警探的车,这警探在高尔夫球场的表现不愠不火。

警车里有三个人:司机和在后座的一位中年妇人及一名不知是孩童还是青年的女子。司机温和地、心不在焉似的看了看罗勃,眼中却闪着警察特有的那种纵观全局的神色,待看清之后,就将眼光转向别处;罗勃看不到后座人的脸。

那扇高大的铁门紧紧关着,罗勃从没见铁门打开过。这时,他试着推动它。铁门上原先有镂空的枝条设计,但因维多利亚时代追求隐密的时尚,从马路这边看过去的视线因铁门内面加装的铁片填满原有空隙而被完全挡住;加上高耸的围墙,严实地藏着里面的一切;所以除了在远距离可以望见屋顶和烟囱之外,他从来就没看到过法兰柴思的其他部分。

可是,看到墙里矗立的房子时,他却颇为失望。它没有那建造时代的特色,反而可以用很简单的字来形容:丑陋。想来,不是因为建造它时已临近那时代的尾声所以无法彰显当时的特色,就是因为建造工匠根本就没有建筑眼光。乍看之下,建造者似乎用上了同时的特征,但却对那些特征的实质意义完全不了解,因此每一部分都出了些错:窗户不仅尺寸差了近半英尺,且置放的位子也相当离谱;门口的宽度、阶梯的高度都不对。这些错误堆积的结果是房子本应含有的当时代那种柔和温婉满足的气息,变成了充满着敌对、询问的瞪视。当罗勃穿过庭院走向那看来拒人于外的房屋正门时,了然这房子引发的联想:像一只被陌生人气息突然惊动的家犬,撑起前腿,犹豫着是否该攻击来人或狂吠斥退。这屋子有“你来这儿做什么”的那种挑衅的质问表情。

门在他按铃之前开了,出现的不是女仆,而是玛莉安·夏普。

“我看到你来了,”她说,并伸出手来,“我不想让你按铃,因为我母亲还在午睡,我希望在她醒来之前解决这桩意外麻烦。那样她就会不知道有过这么一件事。我实在不知怎样表达对于你能来的感激。”

罗勃咕哝了几句,注意到她的眼睛,先前以为是明亮的吉普赛蓝,事实上是灰褐色。她请他进去。当他将帽子放在近旁的桌子上时,又不免留意到脚下地毯的绒毛已经被磨损得露出线头了。

“警察在里边。”她说着,边领着他推开一扇门来到客厅。罗勃原先希望能同她在私下先谈谈,对事情预先做个了解,可来不及建议了。看来她就是想这样进行。

坐在有圆珠装饰图样椅子边缘的是哈勒姆,看上去像绵羊般柔顺怯懦。在窗边,一派轻松适意地坐在一张上好椅子里的,则是一名来自苏格兰场的清瘦年轻人,他穿着剪裁合宜的西装。

他们礼貌地站起迎接来人,哈勒姆跟罗勃互相点头招呼。

“嗯,你认识哈勒姆警探?”玛莉安·夏普说,“另一位是从总部来的格兰特探长。”

罗勃对那个“总部”的用词有些不习惯又有着些疑惑。听起来她以前像是曾和警方人员打过交道;或者不是,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苏格兰场”这个字眼?

格兰特同他握了手,说道:“很高兴你来了,布莱尔先生。不仅是为夏普小姐,也为我自己。”

“你自己?”

“我不能在夏普小姐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进行必要程序;不管这帮助是出乎友谊或法理。不过当然法律上的协助会较有利。”

“我懂。你依据什么指控她?”

“我们并没有指控她——”格兰特开始解释,可是玛莉安打断他。

“我被怀疑绑架并且殴打别人。”

“殴打?”罗勃颇感骇异地惊呼。

“是的,”她说,故意用一种蛮横的语气,“把她打得鼻青脸肿,一片青紫。”

“她?”

“一个女孩儿,现在正坐在铁门外的车上。”

“我想我们最好从头开始,”罗勃说着,并暗暗地握紧拳头。

“由我来说明也许比较好。”格兰特温和地说。

“没错,”夏普小姐道,“请说,这毕竟是你的故事。”

罗勃怀疑这位格兰特探长是否察觉出她语气里的揶揄嘲讽。可他也有些不懂,在这样的揶揄冷讥心情下,她仍然让这位苏格兰场的警探坐在她客厅里最好的椅子上。在电话中,她不是这样冷漠讥诮的,听起来比较像是半情愿半受强迫。也许是因为跟她站在同一边的人的到来使她的态度转向强硬,或者只是她决定强硬起来。

“在复活节之前,”格兰特开始说道,以一种警察特有的简洁语气,“一个和监护人住在埃尔斯伯瑞附近的,名叫伊莉莎白·肯恩的女孩儿,到拉伯洛郊区的缅斯丘村她那位已经结婚的姑姑家度假。她搭公车来,因为从伦敦开往拉伯洛的公车会停在埃尔斯伯瑞,然后经过缅斯丘,再到终点站拉伯洛;所以她可以在缅斯丘下车,走大约三分钟就可以到她姑姑家。要不然,她就必须乘火车先到拉伯洛,再折回来。一星期后,她的监护人——乌殷夫妇——收到她寄去的一张明信片说她的假期很愉快,希望能多待些日子。他们认为她是想在那儿度过剩下的三星期学校假期。后来,她没有在学校开学前一天回家,他们也只单纯地认为她是因为贪玩而偷懒,所以他们写了封信给她姑姑,要求送女孩儿回家。而她姑姑回了信说她早在两星期前就起程回埃尔斯伯瑞了;这回复是以邮递方式寄送,而不是电话或电报;这封信在将近一星期后才到乌殷夫妇手里。所以当他们向警方报案时,女孩儿已失踪三个星期了。警方立即进行调查。就在这时,女孩儿出现了。她在一天晚上回到埃尔斯伯瑞的家,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和一双鞋子,而且看起来异常疲倦。”

“女孩儿多大年纪了?”

“15,快16岁了。”他停顿一会儿,看罗勃是否有其他问题,然后继续叙述。(罗勃对探长的周到一方面觉得感激,一方面觉得这一切都和那辆停在铁门外的警车那般形式化,像极了。)“她说她被一辆车‘绑架’,这是在头两天内可以从她那儿得到的唯一资料。她陷入一种半昏迷状态。当她在近48小时的半昏迷中苏醒过来之后,他们才开始了解事情的始末。”

“他们?”

“乌殷夫妇。警察当然需要这些讯息,但当警察在场时,她变得歇斯底里,所以他们只能从乌殷夫妇那得到第二手资料。她说当她在缅斯丘的路口等回家的公车时,一辆载着两名妇人的车停在路边。开着车的较年轻的妇人问她是否在等公车,并说她们可以载她一程。”

“那女孩儿是一个人等公车?”

“是的。”

“为什么?难道没有人送她吗?”

“她姑父上班去了,姑姑则被邀请当一个受洗婴儿的教母。”再一次,探长停下等罗勃可有进一步的问题,“那女孩回答说她正在等开往伦敦的公车,那两名妇人就告诉她那班车已经开走了。因为女孩儿是在匆促中赶到路口等车的,加之她的手表并不准确,所以她相信了。事实上,在那辆汽车来到之前,她就已经开始焦急地想她可能错过那班公车。她烦恼起来,那时已近下午四点,开始下雨,天色也渐渐转黑。两名妇人非常同情她的处境,建议载她一程到一个什么地方,女孩儿不记得那个地名,她们说她可以在那地方搭上半小时后开往伦敦的公车。她满怀感激地接受了,于是弯身进了那辆车,跟年纪较大的妇人坐在后座。”

一幅景象滑入罗勃脑海:总是笔直坐在后座,满脸严肃的夏普老太太。他瞧了玛莉安·夏普一眼,后者一脸平静。她当然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了。

“雨打糊了车窗,同时她在车内向老妇人解释她的状况,所以没有留意车开到哪儿了。当她终于抬头注意到窗外的景致时,天色已几乎全黑。她发现她们似乎已经开了很久很远。她再一次跟她们道谢,说她们真是太亲切和善了,为她开这么远的路程;这时那年轻的妇人,在车子行驶后第一次开口说,只是顺路而已。年轻妇人继续说,女孩儿还有时间在她们家喝杯热咖啡,然后再到等车的地方。女孩儿有些迟疑,可是年轻妇人坚持说与其在雨中等上20分钟,不如在一个温暖干燥的地方休息,女孩儿同意了。车终于停下,年轻妇人下车,打开一扇女孩儿认为是通车道的门,然后车子驶到一栋房子前,而当时天色太暗,女孩儿无法看清房子的样子。接着她被带到一间宽敞的厨房……”

“一间厨房?”罗勃重复着。

“是的,一间厨房。老妇人倒了些冷咖啡在炉子上加热,年轻妇人则准备三明治。女孩儿说是那种只用一片吐司,上面放些熏肉什么的那种。”

“瑞典自助餐式的。”

“正是。当她们吃喝着时,年轻妇人告诉她,她们正缺一名女仆,问她是否愿意为她们工作一段时间。她说那不可能。她们尝试说服她,而她坚持那不是她想做的工作。当她这么说着时,她们开始变了脸色。接着她们强调她至少应该到楼上看看她们为她准备的房间,她那时有着酒醉晕眩的感觉,糊里糊涂地答应去看房间。她后来转述这段时,说她只记得往楼上走去,第一道楼梯铺着地毯,第二道楼梯根据她的说法是脚下踩着硬邦邦的平面,然后下一件她记得的事,是她在早上晨光中醒来,发现她身处一个四壁萧然的小阁楼里,躺在一张脚下装着滑轮的矮床上。她全身只剩下衬衣衬裙,而且周围看不到她的衣服。门是上锁的,小型圆窗打不开。一切迹象——”

“圆形窗户!”罗勃不安地说。

玛莉安回答:“是的,”她说,颇有含意的,“一扇在屋顶上的圆窗。”

罗勃无法就这点作任何适当的评论,因为在数分钟前他来到这房屋时,他就觉得那扇屋顶上的小圆窗的位置太不恰当。格兰特习惯性地停顿一会儿,继续说道:

“稍后,较年轻的妇人端着一碗粥出现,女孩儿拒绝吃,并要求她们归还她的衣物,让她离开。妇人仅说当她饿极了自然会吃,就放下粥离开了。直到傍晚,那妇人才再次出现,这回她端着盛着茶和新鲜蛋糕的托盘,又劝她接受女仆的工作。女孩儿又一次拒绝了。接着数天,根据女孩儿的说法,两名妇人交相威胁利诱她。后来女孩儿决定打破那扇小圆窗,爬到围着矮墙的屋顶上,要试着引起过往行人或开货车的贩售商人注意。她唯一可用的工具是一把椅子。可是当她用椅子击打窗户时,却引来了那年轻妇人,而她只是在窗玻璃上造成些裂缝。妇人自女孩儿手中夺走那把椅子,并用它殴打女孩儿,直到筋疲力竭,然后带着椅子离开。女孩儿以为那处罚结束了,可不然,不久之后,那妇人带着一条女孩儿认为是狗鞭似的东西回到小阁楼,开始抽打她,直到女孩儿晕厥过去。隔一日,年纪大的妇人带来一堆床单,说倘若她不想去工作,那就缝一些东西,并且警告她,不缝就没有东西吃。可是女孩儿并不会缝制,所以她没有获得食物。再隔一天,她被威吓说如果她不缝制将再受鞭打。她只好做了一些,才被允许吃一点汤食类的东西。这情形延续了几天,而如果她缝制得不够好,就被殴打或罚没东西吃。然后有一天傍晚,老妇人端来一碗汤食,离开时没有锁上门。女孩儿等着,以为那是一个陷阱,会换来一阵毒打;可是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有动静;于是她打开门,外面没有一点声响,她顺着没有铺地毯的楼梯往下跑。到了楼梯的转角,她听到两个妇人在客厅说话。她悄悄地爬下楼梯,冲到大门。大门也没锁,她成功地跑到屋外,消失在黑夜里。”

“穿着她的衬衣衬裙?”罗勃问。

“我忘了提到她的衬衣衬裙早换成便装了。阁楼里没有暖气,如果只穿衬衣衬裙的话,她可能早冻死了。”

“如果她真在阁楼上的话。”罗勃纠正说。

“是的,如你所言,如果她在阁楼的话,”探长顺势同意着。接着跳过他已成习惯的停顿继续道,“她不太记得以后发生的事。她说,她在黑暗中跑了好长一段路。那是在一条大马路上,而当时没有其他车辆,也没有遇到任何人。然后,在一条主要道路上,一辆卡车司机在他的车头灯前发现了她,停下来载了她一程。她感到非常疲倦而睡着了。后来,是被叫她下车的摇动惊醒的。卡车司机嘲笑她说她像没有了填充物的填充娃娃。那时似乎仍是晚上。卡车司机说这是她说要到的地方,放下她,就把卡车开走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认清所在的位置。那是距她家不到两英里的地方。她听到什么地方的钟敲了11下。不多会儿,在午夜之前,她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