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02(1 / 2)

我想在这里回头讨论我在本文第一部分,对于潜抑路径所做的一些评论。我在前面提到,众所周知的是潜抑会对智力发展造成伤害,因为遭潜抑的本能力量会受到束缚,无法用以升华。而且情结受到潜抑时,思考的联想也同时会淹没在潜意识中。我由此推论潜抑可能会同时影响智力发展的广度和深度。或许我观察的这个案例的两个阶段,可以说明我之前的这项假设。如果发展途径固着在儿童因为潜抑对性的好奇,而开始提出许多肤浅问题的阶段,那么对智力的伤害可能发生在深度上。儿童若固着在不问也不想听的阶段,则可能回避兴趣的表面和广度,而只往深度发展。

在短暂离题之后,我想回头谈原先的主题。我愈来愈相信遭到潜抑的性好奇,是导致儿童心智改变的主要原因之一。这个信念在我前不久接受的一个暗示上获得证实。在我对匈牙利精神分析学会(HungarianPsycho-AnalyticalSociety)发表演讲后,安东·佛朗德(AntonFreund)在跟我讨论时,表示我的观察和分类绝对符合精神分析原则,但我的诠释并不然,因为我只考虑到意识层面,而忽略了潜意识层面。当时我的回答是,我认为,除非有令人信服的反驳理由,否则光处理意识层面的问题就已经足够。但我现在了解他说得没错,事实证明,只处理意识层面问题,确实不够。

我现在认为,我们其实应该给予小弗里茨一些之前一直没有对他透露的其他讯息。他当时常问的问题之一是,“植物是不是都是从种子生出来的?”这个问题成了绝佳的机会,刚好可以用来向他解释人也是从种子生的,并借此解释受孕过程。但是他显得心不在焉、漫不经心,用一个无关的问题打断回答,也表现得完全不想知道细节的样子。又有一次,他说他听其他孩子说,母鸡需要有公鸡,才能下蛋。但他几乎是一提这个主题,就立刻表现出不想继续的样子。他很明确地让人知道他完全不理解,也不想理解这项相当新的信息。而这样进一步的启蒙,似乎也无法影响前述的心智改变。

然而他母亲靠着跟笑话相关的小故事,再度引起了他的注意和赞同。她在给他一颗糖果时说,糖果已经等了他很久,并编了一个相关的故事。故事内容是一个女人因为丈夫许愿,鼻子上长出了香肠。他很喜欢这个故事,想要一听再听。之后他相当自发地开始说起或长或短的故事。有些故事是他以前听过的,但大多数都是原创的,而且提供了丰富的分析素材。在此之前,这孩子对说故事的兴趣一直远低于玩耍的兴趣。在第一次解释后的那段时间,他确实表现出强烈的说故事倾向,并尝试过几次,不过整体而言,这仍是例外状况。他说这些故事时,完全没有模仿大人表现,不像儿童通常会做的那样,用上一些原始的技巧,反而是类似做梦,缺乏进一步的演绎阐释。有时候他会先讲前一晚的梦,然后接着讲故事,但开始讲故事后,故事的类型仍跟梦一样。他会兴致勃勃地说这些故事,但之后即使我诠释得很谨慎,他仍不时会出现阻抗。这时他就会中断故事,但不久又会兴致盎然地接下去。以下是我对其中一些幻想的摘录:

跟这个情况同时出现的是,他开始会玩。他会很开心而长时间地玩耍,尤其是跟别人一起玩。他会跟哥哥或其他朋友玩他们想到的任何游戏,也开始自己玩。他会玩吊死人的游戏,宣称他把哥哥姐姐的头砍了下来,而且把他们砍下的头的耳朵放在盒子里,他还说:“你可以把这种头的耳朵收起来,因为他们不会反过来打你。”他还自称是“吊死人使者”。有一次,我发现他在玩下面这个游戏。他拿西洋棋子当人,其中一个是士兵,另一个是国王。士兵对国王说“你这个肮脏的禽兽”,于是就被关进监狱,判处死刑。然后他被鞭打,但是他没有感觉,因为他已经死了。接着国王用王冠把士兵基座上的洞挖大,士兵就活了过来。国王问他还会不会再这样做,他说不会,所以他只被关起来。他最早玩的一个游戏是:他拿起他的喇叭玩,然后说他是军官,又是掌旗官跟号角手,全部都是,他还说:“如果爸爸也是号角手,但是不肯带我去打仗,那我就会带我自己的喇叭跟我的枪,自己去打仗。”他也会拿他的小玩偶来玩。玩偶中有两只狗,他总是称其中一只是帅哥,另一只是脏鬼。有一次这两只狗是男士,那只帅哥是他自己,脏鬼则是他爸爸。

弗里茨的游戏以及幻想都显出他对父亲的敌意,以及他已经清楚表露出的对母亲的爱慕。在此同时,他也变得爱讲话,活泼开朗,可以跟其他孩子玩好几个小时,后来并表现出对各方面知识和学习的强烈欲望,在非常短的时间和非常少的协助下,他学会了阅读。他在这方面的积极渴望几乎显得早熟。他的发问已经不再有刻板的冲动特质。这项改变无疑是他的幻想解放后的结果。我偶尔审慎的诠释只在某种程度内协助这件事发生。然而,在我重述一段我认为很重要的对话之前,我必须先指出一点:胃对这个孩子有种特殊的重要性。即使他获知很多信息并一再被纠正,他还是在不同情况下多次显露出他仍坚持认为小孩子是在妈妈的胃里成长。在其他方面,胃对他而言也有情感上的意义。他在各种情况下,都会用“胃”这个字来顶嘴。例如,当别的孩子跟他说“去花园”时,他会回嘴说:“去你的胃里。”佣人问他某件东西在哪里时,他经常因回答“在你的胃里”而挨骂。虽然不是很频繁,但他有时候也会在用餐时间抱怨“我的胃好冷”,并宣称是因为喝了冷水的关系。他也表现得很不喜欢某几种冷盘菜肴。大约在这时,他表现出想看妈妈近乎裸体的好奇心。在看到之后,他会说:“我也想看你的胃,跟你胃里的图画。”他母亲问说:“你是指你以前待的那个地方?”他回答说:“对!我想看你的胃里面,看里面有没有小孩子。”在此之后,他有一次说:“我很好奇,我想知道世界上所有事。”问他想知道什么事时,他说:“我想知道你的鸡鸡跟你的‘卡奇’洞是什么样子。我想(笑)在你坐马桶的时候,偷看你的鸡鸡跟你的‘卡奇’洞。”几天后,他对他母亲建议说,他们可以同时在马桶上,在别人上面“做卡奇”。先是他妈妈、他的哥哥姐姐,然后最上面是他自己。这些零星出现的对话已经呈现出他的理论,可在以下这段对话里看得更为清楚。他认为小孩子是用食物做的,就跟粪便一样。他曾经描述他的“卡奇”是不肯出来的调皮小孩。在这样的联想下,他立刻就同意我的理论,说他幻想中会在楼梯跑上跑下的小煤块就是他的小孩。还有一次他对他的“卡奇”说话,说因为它出来得这么慢又这么硬,所以他要打它。

我想在此描述一段对话。那天他一早就坐在厕所里,并解释说便便已经在阳台上,已经跑到楼上,不肯进花园(他经常称厕所是花园)。我问他:“它们是在胃里面长大的小孩吗?”我注意到这引起了他的兴趣,便继续说:“因为便便是食物做的,但是真正的小孩不是食物做的。”他说:“我知道,小孩子是牛奶做的。”“喔,不是,小孩子是用爸爸做的一个东西加上妈妈身体里面的蛋做出来的。”(他此刻变得非常专注,并要求我解释)我开始解释那颗小小的蛋时,他插嘴说:“我知道。”我继续说:“爸爸会用他的鸡鸡做出一种东西,看起来很像牛奶,但是叫作种子。他做这东西的时候很像在尿尿,但是又不太一样。妈妈的鸡鸡跟爸爸的不一样。”他插嘴:“那个我知道!”我继续说:“妈妈的鸡鸡就像一个洞。如果爸爸把他的鸡鸡放到妈妈的鸡鸡里,在里面做出种子,那种子就会跑到里面更深的地方。当种子遇到妈妈身体里面一颗小小的蛋时,这颗小小的蛋就会开始长大,变成一个小孩。”弗里茨很有兴趣地听着,并说:“我好想看小孩子是怎么在里面做出来的。”我解释说,这是不可能的,他得等到长大后才能看到,而且到时候他也是自己做。“但是到时候我想跟妈妈做。”“那不可以,妈妈是你爸爸的太太,所以不可以当你太太,不然爸爸就没有太太了。”“但是我们两个都可以跟她做。”我说:“不行,那不可以。每个男人都只有一个太太。等你长大,你妈妈就老了。到时候你会娶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她就会是你太太。”他眼眶含泪、嘴唇颤抖地说:“但是我们不能跟妈妈住在同一间房子里吗?”我说:“当然可以,而且你妈妈会永远爱你,只是她不能当你太太。”他接着问了一些细节,包括小孩子在妈妈的身体里怎么吃东西?脐带是什么做的?脐带怎么不见了?他显得兴趣盎然,而且不再出现阻抗。最后他说:“但是我真的很想看一次小孩子是怎么进去跟出来的。”

在这时期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做进一步诠释,因此只偶尔会让他意识到某些单一事件,而且是仅止于给他暗示。此外,从他幻想和游戏的整体趋势,以及他偶尔冒出的谈话中,我得到的印象是,他一部分的情结已经浮现到他的意识层面,或至少是潜意识层面,这样也就足够了。所以有一次他坐在马桶上,说他要做面包卷,他母亲迎合他的说法,说:“那就赶快做你的面包卷。”他便回答:“如果我做出面团,你就会很高兴了。”然后立刻补充说:“我说面团,不是说卡奇。”他在上完时说:“我真是厉害,我做了好大一个人。如果有人给我面团,我就可以做出一个人来。我只需要尖尖的东西来做眼睛跟扣子。”

当我再度有机会——虽然只是偶尔——关心这个孩子时,他告诉我一个当时让他很惊恐,而后来在白天也仍使他感到害怕的梦。不过跟先前情况完全相反,他是在对抗了强烈的阻抗之下,才勉强说出这个梦。在梦中,他本来在看绘本,绘本里有些骑马的人,然后书本打开,两个男人从里面跑出来。他跟他的哥哥姐姐黏着妈妈,想要逃走。他们来到一间房子的门口,有个女人对他们说:“你们不能躲在这里。”但是他们还是躲了起来,因此那些男人找不到他们。尽管有强烈的阻抗,他还是说出这个梦,但当我开始诠释梦境时,他的阻抗更加强烈。为了避免过度刺激他,我的诠释很短而且不完整。在联想概念方面,我只就那两个男人有棍子、枪跟刺刀等,谈了一点点。我解释说这代表他想要但同时又害怕父亲的大鸡鸡,他反驳说:“那些武器是硬的,可是鸡鸡是软的。”我解释说,当他做他想做的事时,鸡鸡也会变硬,他没有太多阻抗就接受了这个诠释。他接着更进一步描述说,他觉得有时候好像一个男人是塞在另一个男人里面,所以只有一个男人。

无疑地,在此之前鲜少注意到的同性恋元素此时已经浮现出来,这也显现在他之后的梦境跟幻想中。他的另一个梦则跟恐惧感无关。在梦里,所有的镜子跟门之类的后面,都有伸出长长舌头的狼。他把它们全部射死。他不害怕,因为他比它们强壮。之后的幻想也跟狼有关。有一次,他在入睡前又变得害怕,他说他很害怕墙上那个有灯光照进来的洞(为了暖气设备设置的开口),因为它照在天花板上也像是一个洞,所以可能会有男人用梯子爬到屋顶上,从那个洞进来。他也讲到魔鬼是不是坐在炉子上的洞里。他回忆说,他在一本绘本里看到这个画面:一个女士在他的房间里。突然间她看到魔鬼坐在炉子的洞里,尾巴突出来。他的联想显示他害怕那个爬梯子上来的男人会踩在他身上,踩伤他的肚子,而最后他承认他担心自己的鸡鸡。

很可惜我无法获得他更多的联想概念,因此无法进一步理清毒药代表的意义。大致而言,借由联想而做的诠释有时候会成功,通常是因为接续而来的概念、梦境与故事已经解释并完成了之前所做的诠释。这也解释了为何我的诠释有时候会很不完整。

他也透露了另一个跟焦虑情绪有关的梦,同样显示出很强烈的阻抗。他说他不可能说这个故事,因为这个故事太长了,他需要一整天才说得完。我回答说,那他只要告诉我一部分就好,他回答:“但是光是那个长度就很可怕了。”而他很快领悟到,这个梦主要跟一个巨人有关,那个“可怕的长度”是指巨人的鸡鸡。这个巨人以不同的样子一再出现,包括变成一台飞机,被人带到一栋建筑里。那栋建筑看不到门,周围也没有地面,但是窗户里挤满了人。巨人身上挂满了人,朝他扑来。这个幻想跟父母亲的身体有关,也表达了他对父亲的渴望。但是他幻想自己经由肛门怀孕并生下父亲(有时候则是母亲)的诞生理论,也在这个梦里出现。在这个梦的结尾,他变得可以单独飞起来,并借助已经从火车跑出来的其他人的帮忙,将巨人锁在移动的火车里,然后带着钥匙飞走。在我的协助下,他自己诠释了大部分的梦境。他通常很喜欢自己诠释,而且会问这个梦是不是在“里面很深的地方”。他认为那里储存了他不知道的所有关于自己的事。他也会问是不是所有大人都会解释他的梦等等。

他还提到另一个愉快的梦,但他不太记得梦的内容,只记得有一个军官,戴着一个外套领子,而他也戴上类似的外套领子。他们一起从某个地方出来。四周很黑,所以他跌倒了。在我诠释说这个梦同样是关于他父亲,以及他想要有跟父亲一样的鸡鸡,他忽然想到梦中不愉快的事是什么了。那个军官在梦中威胁他、压着不让他起来等等。在他这次相当乐意做的自由联想里,我只强调一个细节。我问他,他跟那个军官是从哪里一起出来?他想到的是一家商店的院子,他很喜欢那里,因为会有小小的火车沿着狭窄的轨道,在商店里跑进跑出——同样地,这表示他希望跟爸爸同时对妈妈做爸爸所做的事,但他跌倒而失败了,此时他便将自己对父亲的攻击性投射在父亲身上。同样地,我认为,当中显现的是非常强大的肛门性欲和同性恋性欲(毋庸置疑地出现在许多关于恶魔的幻想中。在幻想里,恶魔都住在洞穴或怪异的房子里)。

在重新开始观察,主要针对焦虑梦境进行联想分析大约六星期后,个案的焦虑就完全消失了。睡眠和入睡毫无问题,游戏跟社交状况也无可挑剔。他原本的焦虑还伴随着对于街上儿童的轻微畏惧症。事实上,这项畏惧症的根源是街上的男孩子经常威胁他、欺负他。他很怕单独过马路,即使别人一再劝说也不肯尝试。由于最近一次旅行的干扰,我无法分析这个畏惧症。但除此之外,我认为这个孩子的状态很好。几个月后,当我有机会再见到他时,这个印象更加强烈。在这期间,他也以他告诉我的下列方式,克服了他的畏惧症。在我离开之后不久,他先是闭着眼睛跑过马路,然后是转头不看地跑过马路,最后终于能相当镇定地穿越马路。但在另一方面,他坚决地不愿意接受分析,也厌恶说故事或听童话。这或许是他试图自我治疗而导致的结果,因为他骄傲地对我保证说他现在什么都不怕了!但这项我在半年后才能确定到底是永久的成果,还是只是他企图自我治疗的结果?还是至少有一部分,是治疗停止的后续效果之一?因为我们确实经常看到个案的一两项症状会在分析结束后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