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苔丝回答。
“劳作了一个礼拜,多数人都还在休息。”
苔丝又点头答应。
“不过,同一个礼拜做的工作比起来,我今天做的,更真切实在。”
“是吗?”
“一个礼拜,我都在为人类的荣耀而辛勤劳作,而周天,我是在为上帝的荣耀而尽心工作。与其他事情比起来,这更加真实,是不是?哎,在这个篱阶上,我还有点儿活儿要干。”说着,那人转身走向路边栅栏的一个开口,那个开口通向一片草场。“稍等会儿,”他继续说道,“马上就完事。”
篮子在他手上,她只得停下来,等在路边,看他工作。他把篮子和锡罐放在地上,拿起罐子里的刷子,搅拌了一下油漆,开始在篱阶上三块木板的中间那一块上写起了大字,字形方方正正,每个字后面都加了逗号,好像让人读起来要一字一顿、铭记在心似的。
一,切,罪,恶,必,遭,惩,罚。
《彼得后书》,Ⅱ,3
那几个朱红大字,映衬着灰白枯黄的矮树林、天边蓝色的云气及布满苔藓的篱阶木板,在宁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每个字似乎都在疾声呼号,连空气也为之震颤。这种宗教信仰,当年也曾为人类做出过贡献,可现在,也许有人看到这些丑陋骇人的涂抹,会厌恶地说“哎,可怜的神学啊”,这种通过涂写来警诫世人的做法,也只是它荒诞古怪的谢幕表演罢了。可这些字却令苔丝恐惧异常,恰似个个都在指责她犯下的罪行,就好像那个人早已知道了她最近的经历;而事实上,他对那些一无所知。
写完字,他提起篮子,苔丝机械地跟在他身旁,继续赶路。
“你真相信你写的话吗?”苔丝低声问道。
“那还用问?就像我相信,我现在是个大活人。对教义,我坚信不疑!”
“可是,”她声音颤抖起来,“假如你犯的罪,不是出于本心,那又该如何?”
他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太棘手,我无法回答,”他说,“今年整个夏天,我在这个地区已经行走了好几百英里,所到之处,只要有垣墙、栅栏门、篱阶,我都会写上这些话。至于效用,就让那些看到的人用心去体会吧。”
“我觉得这些话太可怕了,”苔丝说,“这简直就是心灵碾压!要人命啊!”
“这正是用意所在!”他干的就是这一行,就用这一行的口气说道,“你还没见我写的最热辣戳心的话呢——我把这些话写在贫民窟和码头上。那些话,足以让你浑身打怵!不过,在乡下,用这些话,已经是很好的啦……哎,那个谷仓上有面墙,空着呢,别浪费了。我得写上一句——让像你这样容易出乱子的年轻女人看看,警示警示。稍等哈,姑娘。”
“我不等。”说着,苔丝提起篮子,艰难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她扭头往回看。那面古老灰白的墙上,又写上了与先前一样的词句,炽热火辣,警诫醒目,奇异罕见。之前从没人在上面涂抹过,如今却面目全非,那面墙看起来似乎有些窘迫悲伤。那句话刚写到一半,苔丝便知道了下文,不觉面色绯红。上面写的是——
你,不,可,犯——(奸淫之罪)
那位朋友见她在回头看字,异常兴奋,停下手中的油漆刷,冲她大声喊道——
“你要是想在这些问题上得到教化启迪,你要去的那个教区,今天刚好有位热心诚挚的好人,要去那里做一场慈善布道,他叫克莱尔,来自爱敏斯特教堂。现在我俩不是一个教派了,可他是个好人,绝不次于我认识的其他任何牧师。我最先就是受了他的影响。”
苔丝没有回答,心里扑通扑通狂跳不止,双眼死死盯着路面,继续往前走。“呸,我才不信,上帝能说这样的话!”她用鄙夷的语气低声说道,脸上的红晕随即退去。
走着走着,苔丝猛一抬头,看到一缕炊烟,袅袅升起,面前正是父母的屋舍,心头不由得难过万分。走近房子,看到屋里光景,心中更加难过。母亲刚刚下楼,正在燃起剥了皮的橡树枝烧水做饭,看到苔丝回来,慌忙转身打招呼。这是周天的早晨,孩子们还在楼上睡觉,父亲也还没起床,周天多睡上半个钟头,也算合情合理。
“哎呀!——我的心肝宝贝!亲爱的苔丝!”母亲又惊又喜,跳上前来,激动地亲吻她,“一切都挺好吧?你都到了我跟前,我才看到!你是回家来准备结婚的吧?”
“不,不是,妈妈。”
“那是回来度假?”
“嗯——回来度假,在家过个长假。”苔丝答道。
“什么?你堂兄不办那件大喜事了吗?”
“他不是我堂兄,也不想娶我。”
母亲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苔丝。
“到底怎么啦,你的话没说完。”她说。
于是,苔丝走到母亲面前,把脸伏在琼的脖子上,从头到尾把自己的经历诉说了一遍。
“那你怎么不让他娶了你啊!”母亲一遍遍地说,“有了那种关系,任何女人都会那么办,可你怎么……”
“或许别的女人会那么做,可我绝不会那样。”
“要是你想法子让他娶了你,再回来,这就是个传奇故事了!”德伯菲尔德太太接着说,心中恼怒,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你和他的事情,早都传到了我们耳朵里,可谁会想到竟是这般下场!你为什么不替这个家考虑考虑,给这个家带来点儿实惠,而只为自己打算?!你看看,我操持着这个家,天天累死累活,劳碌疲惫;你那体弱可怜的父亲,心脏就像个大油盘子,被肥油裹得严严实实。我全指望你帮帮这个家,好有点儿起色!四个月前,你俩坐着马车走的时候,看上去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儿啊!看看他给的这些东西——我们都以为,他给这些都是因为咱们是本家。既然他不是本家,那肯定是出于对你的爱恋,可你偏偏没让他娶了你!”
让艾力克·德伯维尔一心娶她!他娶她!结婚的事,他自始至终一字未提。即便他提了,又能怎样?为了从世俗水火中得到救赎,便可慌不择路?于错乱中抓住一丝希望,在逼迫之下,她会怎么回答他?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是她那可怜的母亲太糊涂,一点儿也不了解眼下她对那个男人的情感。或许在那种特定情境里,她那份情感不同寻常,可怜不幸,又无法辩解清楚。可那份情感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这也正是她恨自己的原因所在。她从未一心一意地关爱过他,现在更是一点儿也不会关注他了。以前,她怕他,躲他,他就乘她之危,在她无依无靠之际,处心积虑地设计引诱她,最终她被迫屈服。接下来,又一时被他那假惺惺的热情蒙蔽了双眼,好像喝了迷魂汤,糊里糊涂地顺从了他。忽然有一天,她开始鄙视他,厌恶他了,于是从他身边逃开了。事情就是这样。她倒不是十分恨他,不过,在她心目中,他只不过是一撮尘土、一片灰烬而已,即便是为了名声,她也没想过要嫁给他。
“要是你不想让他娶你做太太,你就应该多加小心才是!”
“哎,妈!我的母亲!”女孩痛苦万分,心碎绝望,情绪激动地转向母亲,大声说道,“你想想,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四个月前,我离开家,也只不过是个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与男人接触会有危险?你为什么不告诫我呢?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都知道要提防什么,因为她们读书、看小说,了解男人的花招伎俩;可我却没有那样的机会来学习那些东西,而你又不帮我!”
母亲被问得无言以对。
“要是我早告诉你,他对你的痴情爱恋,早告诉你这份情感会带给你什么,就怕你会摆架子,不搭理人家,丧失了大好机会。”她撩起围裙,拭去眼泪,嘴里嘟嘟囔囔,继续说道,“唉,现在咱们只能尽力往好处办了。说到底,凡事顺其自然,上帝才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