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傍晚。
齐诗允结束与施薇的小聚,径直乘车回到了九龙塘车行三楼的别墅内。
但她刚踏出玄关还未开灯,眼尾余光便扫到昏暗中一个熟悉人影斜斜靠坐在沙发里。女人有些惊喜又有些担忧,放下手袋快步走至沙发前,语气关切:
“几时回来的?怎么都不给我电话?”
她弯腰看向雷耀扬,只见对方微阖着双眼,似是累到睡着。
胸腔里倏然心疼得一紧,她不由得张开双臂凑近抱住他,却在肌肤相贴的那一秒钟,明显感觉到他脖颈处异常滚烫,外套下的衬衫也有些潮湿。
“喂?你发烧了?”
齐诗允立即抬起手抚摸对方额心,语气急切。直到她看到他被自己吵醒,慢慢张开那双迷朦又布满红血丝的眼:
“不知…回来就感觉头好重,好想睡……”
对方喃喃自语应声,女人又用自己额头,再次确认了一次温度。
还是烫。
“不行,温度太高了,要赶紧去医院——”
皱眉说完,她拿起刚放下的手袋就要拉着他出门,可对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整个人颓丧又无赖地赖在她身上,压得她快要站不稳。
“我不要去医院,睡一觉就会好……”
齐诗允只听见他在低声拒绝,沙哑声线里带着几分倦怠,和平日那个说一不二杀伐决断的雷耀扬根本判若两人。
“睡什么睡?”
“你想变人形烧腊啊?再不听话我直接call白车来接你去医院!”
她虽嘴上数落,语气却不自觉放软了几分。而雷耀扬没有回应,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拉下来跟自己紧贴,用额头更深地埋进她颈窝里,像个闹脾气的细路仔抱着她不肯撒手。
“我不要进医院…”
“发烧进医院好丢脸…我真的,睡一觉就会好……”
男人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有气无力地咕哝着,炽热呼吸不断落在她颈侧,说得齐诗允心更软,只得无奈妥协:
“…好,先不去医院。”
“但你不要再理其他事,必需安心休息,如果情况不好的话,一定要去医院,听到未?”
她无奈叹了口气,怀里的人这才顺从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这保证后,她慢慢替他脱下大衣外套,又解开领带,松开衬衫最上方几颗纽扣,让他能够呼吸得更顺畅一些。
“还能走吗?”
女人问着,而雷耀扬烧得意识发沉,抬眼望向她,只能软绵绵地微微颔首。
算了。
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齐诗允只好弯下腰,一只手绕过他背后,一只手扶住他手臂,半搂半扶地带着他往卧室走。雷耀扬几乎把大半重量都压在对方肩上,却仍在努力撑着,不肯真的让她太吃力。
不过几级阶梯,两人却像是跋涉一样,走了很久。
等齐诗允把人扶到床边时都有点气喘吁吁,她替他掀开被子,小心扶着他慢慢躺下,又伸手将枕头垫高一些。
男人闭着眼,额前碎发已经被汗水濡湿,呼吸也有些粗重。她用掌心轻轻拨开他贴在额角的黑发,动作温柔又细腻。
“好了,现在可以好好睡下。我去拿体温计,退烧药,再打盆温水给你物理降温。”
说完,她刚准备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握住。回过头,只见雷耀扬仍闭着眼,语调也有气无力:
“……诗允。”
“嗯?”
“不要走。”
轻如梦呓的声音传来,齐诗允望着眼前烧得迷迷糊糊的男人,鼻尖发酸。她重新坐回床边,低下头,在他滚烫额头落下一个安抚的吻。
“放心,我不会走。”
“等你睁开眼,我还在这里。”
说着,她抽出自己的手,替他把被角掖好。
雷耀扬全身脱力,缓缓放松指节,恍惚得就像是回到十多年前那个与她独处的下午。不过和当时一样,即便他昏昏沉沉,却清楚知道有一个令他安定的人,一直陪在他身边。
不多时,齐诗允便在卧房里熟练地照顾起病号。
她弯腰把盆里的毛巾浸湿拧至半干,试了试温度,才重新坐回床边,动作轻柔地覆在男人额头上。
高烧烧得厉害,不过片刻毛巾便失了凉意。她又默默起身重新浸湿,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动作。久未住人的房间里骤变温馨,体温计、水杯、退烧药……都被她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头柜上。担心他出汗后着凉,她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再将加湿器打开,空气里很快弥漫起细密的白雾。
待他稍微好转些熟睡后,齐诗允又轻手轻脚起身,去厨房煮起她稍微拿手些的白粥。
米粒在锅内翻滚,香慢慢溢出来的时候,她不由得想起从前。
从前,都是雷耀扬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从不肯让她插手,自己也早就被他照顾得理所当然。而今日他难得显现出的脆弱一面,令她心中酸涩难当,唯有无微不至地体贴照顾。
过了片刻,她蹑手蹑脚地重新折返卧室查看情况。
期间,雷耀扬睡得并不安稳,高烧让他眉头一直轻轻蹙起,额角也不断渗出细汗。女人又坐回床边,用毛巾小心替他擦去鬓角汗水,又伸手探他体温———
那温度依旧灼烧掌心,她俯身用手贴住他侧脸,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小孩,时不时抚摸他的头发。
望着这张熟睡的脸,她不禁想,这几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又独自承受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太累压力太大所以病倒?是不是受到了家族里那些人的为难……?
这些问题在齐诗允脑海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她无从得知,也不想深究。
此刻,没有什么比他的身体更紧要。
男人迷迷糊糊感觉到这温柔安抚,本能地偏过头,将脸轻轻蹭进她掌心。
可就是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让齐诗允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联想起前几日,忠叔与她闲聊时告诉过她,雷耀扬自小就不喜欢去医院的往事。因为去了医院,就会有医生和护士照顾,即便不去医院,家庭医生上门来,雷生雷太对他也更加漠不关心………
念及此,她眼眶慢慢红起来,令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也是这间屋,也是这样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的雷耀扬。
那时候,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看他那副逞强样子,自己嘴上说着“好心当成驴肝肺”,却还是翻遍整间屋找药箱。明明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又鬼使神差倒转回来,把那个反骨又自大的男人扶回床上………
后来,她一直以为,当时只是出于道义和同情,或者说,是一个普通人面对病弱的善意。
可直到今天,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当时换作别人,她真的会留下来吗?会为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降温喂药,甚至陪守好几个钟头吗?
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
齐诗允垂眸望着眼前熟睡的雷耀扬,神情里有几分无奈,也有些许释然。
原来…她喜欢他的时间,或许比她自己察觉到的还要早,只是那个时候…她把所有心动,都误认为是良知驱使下的心软。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雷耀扬的指节。
那颀长手指因为高烧在发烫,却还是会下意识回握住她。就像十几年前一样,又像这十几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女人不禁低声呢喃:
“…痴线。”
“当年到底是谁先栽进去的?”
如今,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仍然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对方。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蓝晨光从窗帘底部的缝隙间悄悄渗进来,在卧室地板上铺开一层朦胧的冷色。
雷耀扬缓缓睁眼,高烧已经明显退了不少,但身体还负荷着沉重酸软的疲倦。
他静静望着天花板,呼吸还没有回到正常频率。因为才那些纷乱又破碎的梦境,仍旧像潮水一般,一遍遍漫过脑海。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
空荡荡的雷家大宅,高得望不到顶的雕花天顶,走廊长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梦见年幼的自己站在楼梯口,佣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肯停下来抱抱他。在梦里,忠叔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笑着蹲下来,替他整理好歪掉的领结。
“少爷,慢慢长大就好了。”
画面一转,雷义站在书房里跟大哥说着什么,背影挺拔又严厉。雷宋曼宁则坐在油画画架前,一笔一画描绘,神色冷淡,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随后,又是漫长得望不到尽头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