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赎罪(2 / 2)

那长满房间的,枯槁藤蔓,竟都是那个倒吊女人的头发。

无处不在的长发从所有地方生长出来,每一道裂痕,每一个被摔坏的物件,都成了它的养料,使它更为肆无忌惮地疯长起来。

长发逐渐缠上了宁妄刚刚抓住鬼册的手,每一根头发都似乎要勒进肉里,随着她的挣扎割出伤痕,渗出的血液被干枯的头发吸食,于是那些长发愈加疯狂地向上生长着,将她的手臂紧紧捆在身体两侧。

而女人的全身也终于展现在了宁妄面前,她以扭曲的姿态被白色绷带悬挂于门外,腰部呈弯折之势,上半身慢慢向前探去,逐渐扭曲着身体凑到桑意额前,那具腐烂干枯的躯体,像是无声大张的巨口,将桑意笼罩在阴影之下。

她空洞的眼睛逐渐与桑意紧闭的双眼齐平,然后那些长满眼眶的黑发向前伸去,触上桑意紧闭的双眼。

桑意的眼皮颤动着,却无力阻止头发的生长,那些自女人眼眶中长出的头发以桑意双眼为中心,顺着她的整张脸爬去。

然后爬满桑意面部的头发慢慢缩回了女人的眼眶,她用干枯树枝般的双手捧起了桑意的脸庞,干涩嘶哑的声音从她口中咳出。

桑意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慢慢睁开了眼,在肮脏的发丝间,她看到了女人溃烂的脸。

她颤抖着嘴唇,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眶涌出。

像那人曾经在睡前送上晚安吻一样,她在对方腐烂的、散发着恶臭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羽毛一样轻盈,却又沉重到令人窒息。

桑意怎么会忘记,尽管眼前的女人自出生的那一天就是盲人,可每每她触碰到自己的脸颊,总能准确无误地认出自己。

然后绑住女人双脚将她倒吊而起的绷带陡然断裂,她在发丝的帮助之下轻轻站在了地面上。

她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不断涌出大量的血液,在重力的作用下将她那身白衣染成了红色,顺着她的衣摆蔓延,将满地白雾晕染成不详的血色,在午夜的长廊中弥散。

女人无法开口说话,嘴唇无意义地张着,无数长发从她嘴里长出,堵住了她的嘶吼。

于是她只是大张着嘴,无声地站着,喉间涌出的、藤蔓般的头发爬满了她的脸。

桑意想起了那个午夜,那个弥漫着雾气的午夜,她因为和从医院逃出来的朋友吵架而一时冲动打开了窗户,灾厄就像湿润的白色雾气一样涌入家里,从此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还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个、医院的专车缓缓驶离屋外车道的下午,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远远地望着空荡的房间,姐姐脱落的长发杂草般铺在床上地上。

这便是她的罪恶,这便是,她当初在神像前痛哭忏悔的罪,因她的暴怒,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

而她已倾尽一切,为她的过错赎罪。

桑意默默牵起了女人的手,低声喃喃道:“姐姐,我们……回家。”